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大院里安静下来了,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门口的保安看到李威出来,不自觉的站直身体,然后敬了个礼。
李威笑着朝他点了一下头,“辛苦了。”
“领导辛苦。”
保安有些激动,吴刚当市长的时候,每次遇上,他也都热情打招呼,但对方看都不看他一眼,在吴刚的眼里,只是个没用的保安而已,但李威不一样,刚刚笑着朝着他点头,还说了一句辛苦了,这三个字,从他心底涌出三股热流,感觉一下子不冷了,浑身充满力量。
这时前面的车门打开,一人从车上下来。
韩斌。
凌平市政法委主持工作的副书记韩斌,曾经一起工作过,李威对他还是有些了解,韩斌工作能力方面还是可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上的表情在看到李威的那一刻微微变了一下。
他出现在这,肯定不是巧合,而是想主动来找李威。
“李市长,您还没走?”韩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这是在政法部门工作多年练就的本事,喜怒不于色。
“刚跟万市长聊完,准备走了,韩书记这么晚过来,有事?”
“省里转来一份关于维稳工作的文件,需要尽快落实。”韩斌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李市长,您的伤没事吧?金柳市的事我听说了,实在太危险了。”
“皮肉伤,不碍事,韩书记,政法委那边最近有什么需要政府配合的工作吗?”
韩斌想了想,“暂时没有。吴刚案的后续维稳工作目前还在可控范围内,没有出现大的问题。倒是有一件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前两天接到省公安厅的通知,说段平安在交代材料里提到了一些跟凌平有关的内容,具体是什么内容省厅没有透露,只说正在核实。我这边还没有收到正式的协查通知,但我先跟您通个气,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李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段平安交代的材料里提到了凌平,钱正国之前也说过这件事,杨宝昌的木材公司在凌平有过业务往来,他是清楚的,只是更深层的东西,还需要挖。
“谢谢韩书记,这个消息很重要。如果省厅那边来了协查通知,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一定。”
“李市长,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威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自己往下说。
韩斌沉吟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吴刚在凌平这么多年,他做的事情不全是坏事。凌平的经济是有发展的,城市建设是有进步的,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是有提高的。吴刚的问题是他个人的贪腐,不是他做的每一项工作都是错的。现在吴刚倒了,有些人恨不得把他做过的一切都推翻重来,这种情绪很危险。一个地方的发展,不能因为一个人的错误而全盘否定。该继承的继承,该纠正的纠正,该发展的继续发展。”
李威看着韩斌,看了几秒钟。
“韩书记,你说的这个道理,我完全同意。吴刚有罪,法律会制裁他,但凌平的发展不能停。所以我现在的任务是把三家企业谈下来,把棚改方案做出来,把经济指标拉上去。这些都是吴刚在的时候就在做的事,我接手了,就要接着做、做好、做到底。这不是否定吴刚,也不是肯定吴刚,而是对凌平的老百姓负责。”
韩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李市长,您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凌平需要的是一个往前看的人,不是一个往后看的人。”
“该继承的继承,该纠正的纠正。”
话说得很对,但李威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不是因为韩斌说了什么错话,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对得不像是一个政法委副书记跟一个新来的市长第一次私下交流时该说的话。
韩斌的语气太稳了,措辞太张全了,态度太得体了。
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在一个不太熟悉的人面前说这么一番“交浅深”的话。
除非他有某种意图。
至于韩斌到底是什么意图?
李威暂时还看不清楚。但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就像把孙茂才的名字、顺达物流的名字、恒平汽车部件的要求都记在了心里一样。
这些碎片暂时还拼不成完整的图画,但他相信,随着时间和信息的积累,图画会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他走出市政府大楼,坐上车,让司机送他回住处。
接下来的三天,李威几乎没有离开过市政府大楼。
他白天处理日常公务,开会、签文件、听取各部门的工作汇报、接待来访的群众代表。晚上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遍又一遍地看宋良送来的那三家企业的谈判记录和往来函件,把时间线上每一个节点都标注出来,试图从中找出规律和破绽。
明东精工的时间线第一次接触是去年十一月省里的招商会,宋良跟对方的副总交换了名片。十二月,李威补记了一条,宋良带团去拜访,对方接待规格很高,参观了生产线,谈了合作框架。今年一月,对方来凌平实地考察,看了三个备选地块,表示“很满意”。二月,双方开始谈具体条款,宋良拿出了高新区能给出的最优条件。三月初,对方表示“需要报董事会审批”,之后就没有了主动联系。九月中旬,吴刚被留置。九月下旬,宋良跟进过一次,对方回复“正在走流程”。
恒平汽车部件的时间线今年一月,通过孙茂才介绍第一次接触。一月底,宋良去浙江拜访,对方接待热情。二月,对方来凌平考察,看了地块和配套企业。三月初,开始谈条款,进展顺利。三月上旬,对方提出希望高新区推荐本地物流企业。三月中旬,宋良提供了包含顺达物流在内的企业名单。九月中旬,吴刚被留置。九月下旬,对方的态度开始变得模糊,回复变成了“正在评估”。
远达生物的时间线最短也最蹊跷。今年九月,也就是吴刚被留置之后,远达生物主动打电话到高新区招商局,表示有意向到凌平投资。很快来凌平考察,问得很细,看得很认真。宋良回访,对方接待了,但态度明显比凌平考察时冷淡。之后宋良跟进三次,第一次回复“正在研究”,第二次回复“暂时没有明确的时间表”,第三次电话直接没人接了。
一家主动找上门的企业,在短短两个月内从“热情”变成“失联”,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要么是对方在考察过程中发现了凌平存在某种他们无法接受的问题,要么是有人在他们到达凌平之后、离开凌平之前,对他们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
李威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表,把三家企业的时间线并列排在一起,然后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节点,九月中旬,吴刚被留置,宋良把包含顺达物流的名单给了恒平汽车部件,九月下旬,恒平的态度开始模糊,远达生物突然出现;三家企业陆续进入“拖延模式”。
如果把这些节点连起来,可以画出一条隐约可见的曲线。
吴刚出事之后,凌平的招商引资工作就开始走下坡路。
不是能力的问题,不是政策的问题,是信用的裂痕。企业在观望,在犹豫,在等待凌平的政局稳定下来,在等待新的领导班子证明自己值得信任。
企业在市场上的竞争是分秒必争的,明东精工和恒平汽车部件都是行业龙头,它们不可能在没有任何原因的情况下,把自己的扩张计划无限期搁置。
所以这里面一定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
第三天下午,蜘蛛的电话打来了,这几天她一直在暗中帮李威的忙,算是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查到了。”蜘蛛的声音里带着兴奋,那种兴奋被她压得很低,但李威还是听出来了。
“说。”
“第一,明东精工、恒平汽车部件、远达生物这三家企业,表面上没有任何关联,股东不同、高管不同、注册地不同、行业不同。但是,我查到了它们的融资记录,发现了一个共同的交集。”
“什么交集?”
“一家投资机构,叫‘华远资本’。这家机构同时在明东精工和远达生物的前十大股东名单里,持股比例都不高,明东精工那边占百分之三,远达生物那边占百分之五,属于财务投资者的角色,不参与经营决策,所以之前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联系。华远资本没有投资恒平汽车部件,但恒平汽车部件的第二大股东‘恒通集团’跟华远资本有共同的出资人,一个叫‘景荣投资’的公司。换句话说,三家企业之间隔了两三层关系,但追根溯源,他们在资本层面是有交集的。”
李威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这些名字,华远资本、恒通集团、上海景荣投资。这些名字像一把钥匙,正在一点一点地打开那扇紧闭的门。
“第二,这三家企业跟凌平的关联,比你想象的要深。”蜘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华远资本在凌平有一笔投资,投的是一个本地项目,叫‘凌平国际物流港’。这个项目的合作方之一,就是顺达物流。”
李威的手指停住了。凌平国际物流港,这个项目他知道,是吴刚在位时力推的一个重点项目,规划占地八百亩,总投资十五个亿,号称要打造“全省最大的现代物流产业基地”。项目去年立项,今年年初开始征地,目前还在前期准备阶段,没有正式开工。
“顺达物流是凌平国际物流港的合作方?”李威确认了一下。
“对。根据我从工商登记信息里查到的情况,凌平国际物流港的项目公司叫‘凌平华顺物流发展有限公司’,股东有三家,华远资本占股百分之五十一,顺达物流占股百分之二十九,另外还有一家本地建筑企业占股百分之二十。顺达物流虽然只占百分之二十九,但吴刚的小舅子张万青是这家项目公司的董事长。也就是说,吴刚虽然倒了,但他的小舅子还在这个项目里占着位置,华远资本如果想在凌平把这个项目顺利推进下去,就不能得罪张万青。”
李威的脑子里轰地响了一下,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忽然拼到了一起。
明东精工和远达生物有华远资本的投资,恒平汽车部件跟华远资本有共同的出资人,华远资本在凌平投资了凌平国际物流港,凌平国际物流港的合作方是顺达物流,顺达物流的老板是吴刚的小舅子张万青。
而恒平汽车部件在谈判中要求高新区“推荐”本地物流企业,宋良给的名单里恰好有顺达物流。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
华远资本通过三家企业向凌平传递了一个信号,顺达物流要在凌平国际物流港这个项目里分一杯羹,如果凌平市政府不配合,那三家企业就不会落户凌平。反过来,如果凌平市政府愿意“合作”,那三家企业不但会来,还会带动更多的产业资源向凌平集聚。
这不是招商引资,这是一场利益交换。
“蜘蛛,你确定这些信息准确吗?”李威的声音很沉。
“工商登记信息是公开的,我查了三遍,没有错。华远资本和顺达物流的关系,我是通过交叉比对公司高管名单发现的,华远资本派驻到凌平华顺物流发展有限公司的董事叫张明远,这个人同时是华远资本在远达生物那边的董事代表。也就是说,华远资本用同一个人,同时在操控远达生物的投资决策和凌平国际物流港的项目运作。这个关联不是巧合,是刻意设计的。”
李威沉默了几秒钟。他在心里快速地评估着这条信息的可靠性和可能带来的后果。
“还有一件事。”蜘蛛继续说,“你让我查远达生物是主动上门的,我查到了第一个接到远达生物电话的人是谁,高新区招商局的一个科员,姓王。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了一下当时的情况,那个姓王的科员说,远达生物打电话来的时候,对方直接就说‘我们是上海远达生物,想了解一下凌平高新区的投资环境’,连自我介绍都没有,好像他们早就知道凌平高新区、知道招商局的电话。王姓科员说,他当时就觉得这个电话有点奇怪,因为一般情况下,企业第一次接触一个陌生的开发区,都会先问‘请问是凌平高新区招商局吗’‘方便介绍一下你们的情况吗’,但远达生物完全没有这个过程,他们上来就问了很多非常具体的问题,比如土地价格、税收政策、环保要求、劳动力成本等等,这些问题都是做过充分调研之后才会问的。换句话说,远达生物在打这个电话之前,就已经对凌平高新区做了非常深入的了解。”
“所以他们不是在‘了解’凌平,他们是在‘确认’凌平。”李威说。
“对,这是我的判断。”蜘蛛说,“远达生物的出现,不是为了投资,而是为了给凌平施加压力。”
“顺达物流知道这件事吗?”
“不好说。张万青这个人我查了一下,四十二岁,初中文化,没有正当职业,靠吴刚的关系在凌平开了几家公司,名义上是老板,实际上就是个白手套,真正做主的可能是吴刚。吴刚被抓之后,张万青反而没什么事,因为他不属于公务人员,目前应该还没有查到他的头上,他现在应该不敢再搞什么大动作,但不排除有人在利用他的公司做文章。顺达物流只是一个壳,真正在背后操作的是那些跟吴刚有利益关系、但目前还没有暴露的人。”
李威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华远资本、景荣投资、张明远、张万青,然后在这些名字周围画了一个大圈,圈中央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蜘蛛,你继续查。重点查华远资本的背景,尤其是它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谁。还有,查一下张明远这个人,他跟凌平还有没有其他关联,这个名字我总觉得耳熟,似乎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三天时间够不够?”
“三天够了。”蜘蛛说,“不过黑鹰,我提醒你一件事,华远资本是一家正规的投资机构,管理规模几十个亿,在业内有一定知名度。你跟这样的机构硬碰硬,要讲究策略,不能蛮干。他们用三家企业做筹码,就是想逼你就范。你如果直接戳破这层窗户纸,他们完全可以否认,说这一切都是巧合,说你没有证据。到那时候,三家企业不但不会签,还会彻底放弃凌平,你损失的就不只是三个项目了,是整个凌平的声誉。”
“我知道。”李威说,“所以我现在不会跟任何人提这件事,包括夏国华。你给我继续挖,挖到足够硬的证据之后,我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明白。”
电话挂断。李威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笔记本上那个大大的问号看了很久。
三家企业、华远资本、顺达物流、凌平国际物流港、张万青、张明远。
这些名字和概念在他脑子里反复排列组合,像一盘被打乱的棋局,他正在一步一步地把棋子放到正确的位置上。
但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棋子没有出现,在这盘棋里,谁是真正的操盘手?
华远资本只是一个投资机构,它为什么要冒着得罪凌平市政府的风险,帮顺达物流这种空壳公司争取利益?张万青只是一个白手套,他没有这个能量调动三家龙头企业的投资决策。张明远只是一个董事代表,他执行的是别人的指令。
在这条利益链条的最顶端,一定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既有资本实力、又有政治资源、还跟凌平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这个人用华远资本作为工具,用三家企业作为筹码,用凌平国际物流港作为诱饵,试图在凌平的土地上编织一张巨大的利益网。
这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