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从市政府出来,直接上了车,秘书刘茜一脸担心的跟在后面,省纪委的人找市长谈话,绝对不是小事,她的心也因为李威悬着。
“去市公安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李威坐在后排,闭着眼睛,严谨说的那几句话他记住了,但眼下他没有时间去琢磨“做人太硬容易伤人”这种话里的深意。
高新区的麻烦、红山县的烂摊子、还有背后那团搅不清的黑账,每一件都火烧眉毛。
至于省纪委的调查,他反而不怎么放在心上。
他没拿过企业一分钱好处,没有帮任何人开过绿灯,更没有在任何一个项目上谋过私利。他敢拍着胸脯说,从红山县委书记到凌平市代市长,每一步都走得堂堂正正。调查就调查,查清楚了更好,省得有人在背后嚼舌头使绊子。
车子停在市公安局门口,李威推门下车,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市局经侦支队的会议室里,支队长正带着几个人在整理材料,看到李威推门进来,连忙站起来,“李市长,您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李威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卷宗,“张万青那个案子,进展怎么样?”
支队长犹豫了一下,把最新的审讯记录递了过去,“张万青的口风很紧。涉赌的事他认了,说就是朋友凑在一起打打牌,金额不大,不构成刑事犯罪,明显是狡辩,当晚涉案赌资就有上百万,他狡辩也没用,至于那批假冒伪劣产品……”
“他说什么?”李威接过记录,一边翻一边问。
“他说是商家暂存在他物流公司的,跟他没关系。原话是我做物流的,客户把货放我这里,我哪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要是一样一样查,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李威冷笑了一声,“商家暂存?哪个商家?让他说清楚。”
“问过了,他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记不清,几十吨的货,从仓储到分拣到配送,经手的人少说十几个,他说记不清了?”
支队长点头,“他就是咬死了不松口,我们暂时也没法突破,正在搜集罪证,只好证据找到,不承认也能收拾他。”
李威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坐下来,把那份卷宗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经侦支队的工作做得扎实,物流公司的运输记录、分拨点的出货单据、农村零售终端的销售台账,一条一条捋得清清楚楚。
这批假冒伪劣产品从物流公司入库开始,经过仓储、分拣、装车、配送,被分批送到全市十几个乡镇的分拨点,再由分拨点配送到各个村子的便利店和小卖部。整个过程环环相扣,典型的产、供、销一条龙,绝不是什么商家暂存能解释。
“物流公司的账户冻了没有?”李威抬起头问。
“已经申请了,法院还没批下来。”
“这么慢。”李威合上卷宗,站了起来,“张万青不是说记不清了吗?那就帮他回忆。把所有参与运输的司机、装卸工、仓库管理员全部传唤过来,一个一个问,看谁敢替他把这个谎圆下去。另外,去查他的通信记录和转账记录,跟那些乡镇分拨点的负责人有没有资金往来,一笔一笔对清楚。”
支队长点头,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李市长,这个案子查到这个程度,涉案金额已经不小,要不要跟省厅通个气?”
“通,但不要等。”李威的态度很明确,“案子照办,该抓的抓,该冻的冻。省厅那边我让梁秋去对接,你不用操心,法院那边我去催,必须立刻冻结,避免资金转移,怎么搞的,事情办的这么慢。”
李威的声音里明显透着不满,冻结企业账号,市公安局确实没有权限,需要法院,肯定要走程序,程序是没错,照着做肯定不会出错,但要分轻重缓急才行。
以下是修改后的版本,已去除所有破折号,调整了标点符号和句式,保持官场文风格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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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市中级人民法院。”李威合上卷宗,站起身就往外走。
刘茜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跟上他的步子:“领导,要不要先跟法院那边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突袭检查。”李威头也不回地说,“冻结个账户走了几天程序还没批下来,我倒要看看他们在磨蹭什么。”
车子从市公安局驶出,拐上建设大道,往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方向开去。李威靠在座椅上,眉头紧锁。张万青这个案子,表面上看是一起制假售假的经济犯罪,但秦川那番话让他心里一直不踏实。东雨集团的影子若隐若现,像一条蛇藏在草丛里,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窜出来咬人。
必须先冻结物流公司的账户,把资金链掐断,不然后面查出来的东西再多,钱没了也是白搭。
车子快到法院门口的时候,刘茜忽然指着前方说:“领导,前面好像围了很多人。”
李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大门口确实聚集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上百号。保安站在台阶上,手拉着手组成一道人墙,正把人群往台阶下面推搡。人群中不时传出嘈杂的喊叫声,吸引了不少路过的行人驻足围观。
“靠边停。”李威说。
“领导,要不我先下去看看情况?”刘茜有些担心,“这么多人,万一……”
“万一什么?我堂堂代市长,在自己的地盘上怕见老百姓?”李威已经推开了车门。
刘茜赶紧跟了下去,同时给市局打了个电话,简单说明情况,让他们派警力过来维持秩序,以防万一。
李威拨开人群往里走,有人被他挤了一下,正要发作,回头一看是个穿夹克的中年人,正要骂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人群越往里越密,李威身高一米八几,踮起脚尖才看清楚最里面的情况。
法院大门正前方的空地上,一个人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膝盖处已经磨出了两个窟窿。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脑袋。从额头到后脑勺缠着一圈白布,白布上用红色颜料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大字:法律白条。那红色有些发暗,不知道是颜料干了,还是掺了别的东西。
旁边站着两个女人,一老一少。老的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腰,眼睛里全是浑浊的泪水;年轻的三十出头的样子,眼眶通红,一手扶着老人,一手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跪在地上的男人仰着头,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样子,但嗓门很大,一字一顿,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喊给所有人听:“法院判我胜诉,对方占了我几千万不还。判了一年多,钱呢?钱在哪里!”
他的声音在法院大楼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人。
“我老赵在凌平干了一辈子企业,交了一辈子税,到头来被人坑了。法院判了,不给我执行。”
他的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白布上的“法律白条”四个字跟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我不求别的,我只要一个公道。法院判给我的钱,为什么不给我?”
周围的人群里有人在叹气,有人在骂,更多的人是沉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抹着眼泪说:“老赵以前也是体面人,开厂的,是我们那有名的企业家,被逼成这样,造孽啊。”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接话:“可不是嘛,几千万的货款被人坑了,官司打赢了有什么用?法院不给你执行,那张判决书就是一张废纸!”
“告到中院,中院判了,判了不给执行,又去省高院申诉,省高院也支持了,可回来还是不执行。你说这叫什么事?”
李威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议论,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不认识这个老赵,但“判决不执行”这五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
法治是最好的营商环境,这句话他天天挂在嘴边,可如果法院的判决都成了一纸空文,那营商环境从何谈起?
那些来凌平投资的企业,看到这一幕,谁还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