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记接过来拿在手里没吃,他又想到自己当兵那会,躺在战壕里,非常冷,再冷也不会动一下,那个时候如果有口热包子吃就好了。
中巴车又开了十多分钟。前方隐约出现了城市的轮廓,路灯越来越亮,一辆大货车从旁边超过去,鸣了一声笛,声音在晨风里传出很远。
三儿忽然说了句,"书记,前面好像有车停着。"
老书记睁开眼,朝着外面看去。
前方两百米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亮灯,看不出是什么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外套,正在路边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
中巴车近了。老书记眯着眼仔细看,等看清那个人的脸,他愣住了。
那人也看见了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朝中巴车招了招手。
三儿减了速,"书记,认识?"
老书记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喉咙里涌上一个名字,却一时没能说出来。那是县里一个退了休的干部,也姓刘,以前在县人大干过副主任,老家也是柳河村的人,算起来是同辈的本家兄弟,在县里干了一辈子,人脉广,声望高。
他怎么会在这儿?
中巴车停下来。
老书记拉开车门,站在台阶上看着刘老爷子。
"长根,我在这儿等你半个多钟头了。"
"哥,你咋知道的……"
"国明给我打的电话,长根,你听我说。你这一车人去市政府门口一站,事情确实能闹大,但闹大了之后呢?县里镇里的脸面没了,市里领导脸上也不好看。到时候谁来解决你们的问题?被人当枪使完了,一车人还得回来,你不用去市政府大门。你跟我走。县里我熟,市里我也有几个说得上话的老同事。你把你手里那些材料给我,我带你去个地方,市信访办我有熟人,咱走正规渠道,把问题递到该递的人手里。你这么闹,别人说你越级上访,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但你按程序走,谁也挑不出你的毛病。你当年扛枪打仗是为国,现在按规矩为村里办事也是一样,有什么区别?"
老书记看着他,又回头看了看车里那些望着他的脸。
妇女主任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没吃完,孙老倔把拐棍捡起来重新搁在膝盖上,剩下的人也都看着自己做决定。
老书记站在车门台阶上,晨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得那件旧军装的衣摆微微掀动。
这些人连夜蒸包子、拿材料、裹棉袄出门,没人问过一句“到了市里该找谁”。
他们信他。
老书记收回目光,"你是来劝我走信访渠道的?"
刘老点头,"信访办我有熟人,材料递进去,按程序走,谁也挑不出毛病。"
老书记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不行。”
"长根?"
"哥,你说得对,走信访渠道是稳妥,但我今天不是来走稳妥路子的。"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胸那三枚奖章,"我穿这身衣服来,不是为了让人高看我一眼。我当了十五年村支书,村民有难处来找我,我没推过。河道里那些黑泥谁倒的,钱耀祖背后到底是谁,我问了镇里三回,没人告诉我。我信信访办会登记,会转办,会层层批下去,批到镇里,批到县里,批来批去还是那些人。他们能解决早就解决了,拖到今天,就是不想解决。"
刘老眉头皱起来,"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市政府。我不堵门,不喊口号,不闹事,我去找李市长。我一个老退伍兵,穿着军装戴着奖章,坐在市政府接待室里等。谁拦我,我就问谁一句。你是拦一个反映问题的老百姓,还是拦一个上过战场的老兵?这话传到李市长耳朵里,他见不见我,他自己掂量。"
"长根,你这是把自个儿架在火上烤。"
"烤就烤。"老书记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我这把老骨头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就是赚的了。现在多活一天都是捡的,怕什么?"
他转过身,对着中巴车里喊了一声,"三儿,车往市政府开,不堵门,找停车场停了,我自个儿走进去。"
三儿应了一声,中巴车重新发动。
“好吧。”
退休的老刘叹了一口气,看着人上了车,中巴车启动,他拿出手机打给县领导,“领导啊,我也劝不动啊,人已经出了县城,马上要到市里了,我了解他,一根筋,还是想办法把问题解决了,他是真的能闹到李市长那。”
“这个坏事的。”
电话那头,明显有拍桌子的声音,“为了他,全县都调动起来了,已经同意协商解决问题,还想怎么样?镇里那些就是废物,一个村书记都管不了,一群废物,全撤了。”
这些肯定是气话,不过这件事一旦真的闹起来,市里收拾县里,县里肯定要收拾镇里,就算不撤,也不可能再提拔,还要给镇领导处分。
“先这样吧。”
老刘挂了电话,然后笑了几声,第二个电话打给国明,“国明啊,你说得对,我也劝不了他,让他闹去吧,县里的有些人也是确实该收拾收拾了,这件事只有李市长能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