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无忧带着唐小初走在后面,步子慢很多。
他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但山塘街的人多和别处不一样。
别处的人多让人烦躁,这里的人多却带着一种过节般的喜气,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每个人的脚步都是慢的,好像大家约好了,今晚谁都不赶时间。
唐小初走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他的目光从一家绣品店的橱窗上滑过,那里摆着一幅双面绣的屏风。
一面绣着牡丹,一面绣着荷花,针脚细密得看不出来是线缝的,倒像是用颜料画上去的。
他又看了看河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手摇船,船上坐着三三两两的游客。
船娘的歌声从水面上飘过来,软软的,糯糯的,和评弹不同,更随意一些,像是从很远的旧时光里飘来的一缕回声。
“要不要坐船?”唐无忧忽然开口问。
唐小初想了想,摇了摇头:“等小次回来一起。”
唐无忧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就那么并肩站在河岸的栏杆前,看着脚下的山塘河。
河水是墨绿色的,被两岸的灯笼染成了暖色调,红彤彤的,金灿灿的,像一大块正在融化的琉璃。
河面上偶尔漂过一盏河灯,纸折的莲花灯,中间点着一截小小的蜡烛,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地漂着,像一颗落进水里的星星。
唐小初数了数,一共看到了七盏。
每一盏都漂得很慢很慢,好像舍不得这条河,又好像舍不得岸上那些看灯的人。
唐承安带着唐小次从一家糖画摊子前回来,唐小次手里举着一只用糖画成的龙,金黄色的,在灯下亮晶晶的,栩栩如生。
他小心翼翼地举着,生怕碰碎了,走路都端着胳膊,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船!我要坐船!”他老远就喊起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
码头在山塘街的中段,一个小小的石阶伸进水里,几艘手摇船并排泊在岸边。
船不大,能坐六七个人,船身漆成深褐色,船篷是竹编的,刷了桐油,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船娘站在船尾,手里握着橹,笑得朴素而温暖,操着苏州话说:“夜里坐船最好看了,凉快,灯也好看。”
唐承安问了价格,每人五十,便包了一艘船,一行人鱼贯而上。
唐小次第一个跳上去,船身晃了一下,他“哎哟”一声赶紧抓住船舷,唐小初在后面稳稳地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唐无忧最后一个上船,落座之后,船娘轻轻一推橹,船便离了岸,悠悠地滑进了河心。
离开码头的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静了。
岸上的喧嚣还在,人声、音乐声、叫卖声,依旧响成一片,但隔了一层水,那些声音就变得遥远而模糊了,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取而代之的是船橹划水的声音。
还有船娘偶尔哼两句的小调,声音不大,软软的,和着橹声和水声,融成一曲天然的夜曲。
唐小次趴在船舷上往下看,灯笼的光映在水里,红彤彤的一大片,随着船的行进被划开,又合拢,划开,又合拢,像一块永远切不断的红绸。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