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石头的剪影在蓝得发亮的天幕上,像是谁用一把钝刀在青色的宣纸上随意撕出来的形状,粗犷,天真,有力。
唐承安走在唐小次前面,时不时回身拉他一把。
“这边,从这儿走……不对,走不通,回头回头……从那个洞钻过去试试。”
他和唐小次像两个探险家一样,在这片石头的迷宫里钻来钻去,一会儿从东边冒出一个头,一会儿又从西边的某个石缝里伸出一只手。
唐小次的笑声从石头缝里漏出来,脆生生的,在石壁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才消散。
他们走到假山的最高处。
其实也不算高,只是几块大石垒起来的一个小平台。
站在上面,可以望见大半个狮子林。
屋顶的黛瓦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一片凝固的波浪。
远处的亭子露出一个飞翘的檐角,檐角上蹲着一只嘲风,在阳光里闪着暗金色的光。
更远的地方,几株古柏的树冠像几朵墨绿色的云,沉沉地压在半空中。
而脚下,是那一片无边无际的石头,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的,像一座缩微版的、被什么人遗忘了的深山。
“舅舅!”唐小次站在上面朝唐无忧挥手,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上面好凉快!”
唐无忧仰头看了他一眼,阳光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点了点头,没有上去,而是沿着另一条路慢慢往假山的深处走。
那条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石头越靠越近。
光线很暗,空气很凉,石壁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水珠,摸上去湿湿的,凉凉的,像石头的汗。
唐小初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走在他身后。
两个人在那条窄得几乎只能一人通过的石缝里,一前一后地走着。
石缝的尽头一个小小的石室出现在眼前。
石室不大,三四步就能走完,顶上是一块巨大的石板。
石板的缝隙里长着一棵不知名的小树,树干只有拇指粗,却硬是从石头缝里挣了出来,枝叶向着有光的方向奋力伸展,像一个倔强的、不肯认输的孩子。
唐小初站在这片光影里,仰头看着那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发现地面上有几行刻字,被无数双脚踩得模糊不清了。
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刻痕,辨认了半天,只认出两个字,“云林”。
那是元代画家倪瓒的号,这座狮子林,最初就是他的私宅。
从假山群里钻出来的时候,唐小次的头发上沾着一小片青苔,唐承安的衬衫后背被石头蹭了一道灰印子。
两个人都是一副刚刚打完一场硬仗的模样,但眼睛都亮得很。
唐小初干干净净的,唐无忧也干干净净的,好像他们刚才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