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无忧走在最前面。

夜风吹过来，带着太监弄上各种食物的香气。

生煎的焦香、糕团的甜香、炒菜的油香、茶叶的清香，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蒸笼盖子盖在这条巷子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脚步不快不慢，把一行人带进了观前街深处那片汹涌的、温暖的、活色生香的夜色里。

身后，松鹤楼的灯火还亮着。

那扇木门还半开着，透出暖黄的光，像一只温柔的眼睛，目送着这一行人慢慢地走远，走进苏州夏夜的深处。

观前街和太监弄不一样，太监弄是窄的、深的、像一条静谧的缝隙，而观前街是宽的、亮的、像一条流淌着灯火的河。

脚下的石板路比别处宽了将近一倍，足够五六个人并排走，但此时的人潮把这条宽路挤得满满当当。

像一锅沸腾的元宵，每一个人都是一颗在糖水里浮浮沉沉的、裹着甜蜜的糯米团子。

唐小次被这人潮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唐承安身边靠了靠。

但那只持续了几秒。

他的眼睛很快就被满街的灯火勾走了，像一只被花蜜吸引的蝴蝶，恨不得长出八只眼睛来把这一切都看遍。

观前街的夜是被灯光绣出来的。

街道两旁的老字号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每一家都有自己的招牌。

金字招牌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有的匾额是黑底金字的，庄重得像一位穿着长衫的老先生，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不不语，但你就是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沉甸甸的分量。

有的招牌是用整块木头雕刻的，漆色已经斑驳了，但笔意犹在。

像是几百年前有人用一支大笔在天上写下了这几个字，然后字落下来，嵌进了这块木头里，再也没离开过。

店铺门口的灯笼是最多的。

红的、黄的、橘的，圆的、长的、六角的、八角的，一盏一盏地挂过去，连成一片暖色的天幕，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

但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昼，而是一种温柔的、让人想眯起眼睛的、像被蜜糖泡过的光。

灯光落在青石板路上，路面被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那些红彤彤的灯笼、金灿灿的招牌、来来往往的人影，虚虚实实，上上下下，像走在一条上下都有灯火的、无限延伸的、没有尽头的走廊里。

唐小次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影子在灯下忽长忽短的。

他追了几步，又放弃了，抬头去看那些橱窗里的东西。

第一家让他们停下脚步的是采芝斋。

采芝斋的店面不算大，但那股从门缝里溢出来的甜香，隔着半条街就能闻到。

推开玻璃门的那一瞬，一股温暖的、甜丝丝的、裹着果香和米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像有人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把整个苏州的甜都熬成了一锅浓稠的糖浆，然后装进了玻璃罐子里，等人来认领。

店里的光线是暖黄色的，把每一件商品都照得像琥珀做的。

柜台上摆着一排排的玻璃罐子，罐子里装着各式各样的糖果。

棕色的粽子糖、淡黄色的桂花糖、乳白色的松子糖、碧绿的薄荷糖，还有嵌着金桔丁的梨膏糖、撒着芝麻的交切片、裹着糖霜的脆梅。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