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经历在旁边替他誊抄文书,偶尔提一两句,都是关于风纪和考成的细节,话都点在要害上就收。
船到满剌加的时候是十一月初三。
满剌加的锚地里停着好几条铁甲舰,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灰烟。
陈之遴上了岸,在提督衙门里见了涂蜚。
涂蜚比塘报上写的样子瘦了些,晒得也黑,但精神很好。
他把天竺那边最新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戈尔康达北境还算平稳,奥朗则布退回德里之后没有新的动作。
卡里卡特商站运营正常,头几个月的停泊费收了折合龙钞一千多块。
荷兰人在孟加拉湾北岸又添了一处商站,但没有往南边伸手。
陈之遴听完之后问了句:“荷兰人在孟加拉湾北岸添商站的事,你跟曹锡彤那边通过气了没有?”
涂蜚道:“通了,曹锡彤让赵大往北边跑了一趟,跟阿米特千夫长通了消息。”
“戈尔康达苏丹那边也知道了,没有表态,但也没有拦。”
陈之遴点了点头,把随身的条陈取出来递给涂蜚:“这是下官在京城拟的天竺经略司章程,请提督过目。”
涂蜚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得很细,看完之后把条陈搁在桌上,想了想说:“经略司的架子搭起来是好事,但有一条你得留意。”
“世镇官章德和陈六在古德洛尔和贡土尔待了一年多,手里有兵有粮,你去了之后要是事事都管,他们心里未必痛快。”
“章程上写的‘各管一摊、遇事合议’这话好说,做起来得靠人磨。”
陈之遴道:“陈某明白。”
“章德管军管民,陈某只管协调和监督,不去抢他的权。”
“但账目和外交这两样,得捏在经略司手里。”
涂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当天晚上他让人在提督衙门里摆了一桌简单的接风酒,在座的有满剌加的几个属官,和从古德洛尔过来的赵大。
赵大是来送信的,说曹锡彤让带话给涂提督,戈尔康达南部最近雨水多,卡里卡特港的防波堤,有一段被潮水冲出了浅沟,黄秉忠已经带人补过了,不碍事。
陈之遴听着这些琐碎的消息,心里把天竺的局面大致拼了出来。
他在满剌加歇了三天,等涂蜚给他安排去天竺的船。
第三天傍晚,涂蜚把他叫到提督衙门正堂,递了一封信过去:“曹锡彤让人送来的,说德里那边有消息了,沙贾汗病重,几个王子在争位,奥朗则布已经带兵往北去了。”
陈之遴接过信看了一遍,抬起头来:“莫卧儿内乱?”
“还不好说,但至少半年之内,德里那边顾不上南边。”
涂蜚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对你来说倒是好事,经略司刚搭架子,外面没有大的压力,正好把内部的事理顺。”
陈之遴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想了想说:“陈某明天就走,先去古德洛尔见曹锡彤和章德,再去卡里卡特看看商站的情形。”
涂蜚应了,让人给他备了一条快船,又派了两个熟悉天竺沿海水道的船工跟着。
第二天一早,陈之遴从满剌加港出发,沿马六甲海峡北上,穿过孟加拉湾,在十一月中旬抵达古德洛尔。
船靠上古德洛尔码头的时候是个傍晚,日头刚落到海平面下,天边还剩一道窄窄的暗红。
码头上的人不多,几个船工在收缆绳,一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蹲在栈桥边补渔网,抬头看了看来船,又低下头去。
陈之遴踩着跳板上了岸,看见码头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青色官袍、面皮白净的中年人,旁边站着一个身量高大、腰挎长刀的武将。
他猜到是曹锡彤和章德,紧走几步上前拱了拱手。
“曹大人、章将军,陈之遴奉朝廷之命前来天竺,以后要跟二位共事了。”
曹锡彤还了一礼,章德抱了抱拳。
两人把他让进官署正堂,茶端上来之后,曹锡彤把古德洛尔、贡土尔、卡里卡特三处的现状简要说了,末了加了一句:“经略司的事,涂提督已经来信说过了。”
“下官跟章将军商量过,古德洛尔的民政和税赋照旧由下官管着,章将军管军和城防。”
“经略司要调兵、要查账、要跟戈尔康达打交道,下官这边没有二话。”
陈之遴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道:“曹大人这话说得透。”
“陈某在天竺的事,头一桩是把三处的账目理清楚,第二桩是跟戈尔康达苏丹正式通个信,第三桩是去卡里卡特看看商站。”
他顿了顿,看向章德道:“章将军那边,陈某想先问一句,古德洛尔和贡土尔两处的驻军,眼下有多少人?”
章德把茶碗搁下,拿手背蹭了蹭下巴:“古德洛尔八百,贡土尔三百五。”
“卡里卡特商站那边另算,三十个护卫,苏丹准的。”
陈之遴把这个数记在心里,没有再问。
他在古德洛尔歇了一晚,第二天便开始理账。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