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挂外国旗的船,把旗子画下来,船型也记清楚。”
赵大应了,第二天一早就上了船。
快船在晨雾里驶出古德洛尔港,沿着海岸线向南,帆张了一半,船身被早潮推着,走得不算快。
船走了七天。
第八天傍晚,赵大回来了,比预想的早了三天。
他进了官署的时候,脸上带着一股子被海风吹出来的红,袍子角上沾着盐渍,进门先灌了一碗凉茶才开口:“大人,船到了坦贾武尔北边一个叫纳加帕特南的小港,港里停着四条船,三条是本地土邦的,一条挂着荷兰旗。”
陈之遴把茶碗放下:“荷兰人的船?”
“是。”
赵大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油布包着的册子,继续道:“周火长记的,那条荷兰船吃水很深,像是装了货,在港里停了两天,卸了一批铁器和火药,装了一批香料和棉布走的。”
陈之遴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周火长的字写得密,但条理清楚,把那条荷兰船的船型、吃水、炮位数目、进出港的时间都记了下来。
他看完之后把册子搁在桌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坦贾武尔跟荷兰人有往来,这事不小。”
陈之遴对赵大说:“你先去歇着,明天把周火长和纳拉扬都叫来,我有话问。”
第二天上午,周火长和纳拉扬都到了官署。
周火长把海图上新画的几段航线摊在桌上,用炭笔在纳加帕特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这一段海岸线比预想的复杂,暗礁多,但没有深水港,大船靠不进去。”
“纳加帕特南是唯一能停靠千料以下船只的港口,但泊位浅,涨潮的时候才能进。”
纳拉扬在旁边补充了几句,说纳加帕特南港的岸上有一座小堡垒,石头砌的,上面挂着坦贾武尔土邦的旗子,驻军大约百人,火器不多,大多是弯刀和长矛。
陈之遴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末了问了一句:“荷兰人的船,你们看清楚是什么型号没有?”
周火长想了想:“是一艘三桅帆船,船身漆成深蓝色,炮位有十二门,看炮口的样式,是旧式的前装炮,不如咱们的铁甲舰。”
陈之遴点了点头,让他们先回去歇着。
他一个人在官署里坐了一下午,把纳加帕特南的情况、荷兰人的动向、坦贾武尔的位置,一样一样地在舆图上标出来。
天黑的时候曹锡彤过来了,两人在灯下把舆图看了一遍。
曹锡彤先开口:“坦贾武尔跟荷兰人有往来,荷兰人在纳加帕特南卸铁器和火药,说明他们跟土邦之间有军火买卖。”
陈之遴把炭笔搁下:“不止是买卖,荷兰人卖火药给坦贾武尔,说明土邦在备战。”
曹锡彤看了他一眼:“备战?跟谁备?”
陈之遴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官署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晃着,把院墙上那几棵芒果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曹大人,陈某想着,咱们该跟朝廷递一份条陈了。”
曹锡彤把茶碗端起来:“什么条陈?”
“天竺经略的三年方略。”
陈之遴走回桌前坐下来,把桌上那本册子翻开。
“经略司开衙一年,三处账目理清了,边界稳住了,戈尔康达那边也谈妥了。”
“接下来要办的事,不是守着卡里卡特和古德洛尔这一亩三分地,是把商路往南边推。”
他把手指按在舆图上卡里卡特以南那段海岸线上:“南边有坦贾武尔、有迈索尔,再往西是比贾普尔,往北是德干高原。”
“这些地方现在跟大明没有往来,但荷兰人在走,葡萄牙人在走,咱们要是不走,等他们的商站扎下根,再想进去就难了。”
曹锡彤沉默了好一会儿,把茶碗放下:“你要往南推,就得有兵。”
“章德手里的八百人守古德洛尔够用,往南打就不够了。”
“所以陈某要跟朝廷递条陈,请朝廷调兵。”
陈之遴把册子合上。
“天竺这边,该有一支能打仗的兵了。”
曹锡彤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起身走了。
陈之遴一个人坐在灯下,铺开纸笔,把三年方略的条陈一条一条地写了出来。
写到半夜,灯油添了两回,他才把条陈写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封好放在桌角,打算明天一早就让赵大送到满剌加转京城。
窗外又起了风,吹得芒果树的叶子沙沙响,陈之遴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屋。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