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京师。
太子的案上,并排放着两封信。
一封是孙掌柜经苏拉特寄来的,一封是陈之遴经古德洛尔寄来的。
两封信说的都是一件事。
果阿在打听白糖。
朱慈煌把两封信看完,没说话,先把洪承畴请来了。
洪承畴如今挂都察院的衔,年纪大了,进门先喘气,喘匀了才说话。
“殿下,信我半道上听人说了个大概。”
“先生先坐。”
朱慈煌把信推过去,“荷兰人要糖,荷兰人在锡兰建糖坊,荷兰人还借葡萄牙的嘴打听我商栈一年经手多少两。”
“先生,他们要的是糖么?”
洪承畴看完信,把信叠好。
“不是。”
“他们要的是糖的账。”
“糖吃完了,账还在。”
“他们算明白了一件事,白糖这桩买卖,大明的本钱不在锅上。”
朱慈煌点头。
“在甘蔗上,在糖户上,在官秤上。”
“锅谁都有,火谁都有,方子听一遍也就会了。”
“难的是一根甘蔗从地里到锅里,过了几道手,每一道都有人盯着。”
洪承畴抬眼看了看太子。
“殿下把孙掌柜那句话学来了。”
“这不是我的话,是蔡六在果阿说的话。”
朱慈煌顿了顿,“所以先生,挖工匠这步棋,咱们怎么接?”
洪承畴伸出两根手指。
“堵,不如顺。”
“肯为钱走的人,哪里都有,堵是堵不住的。”
“可工匠到了锡兰,淋出来的还是不是大明的糖,这话得咱们先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
“归籍契。”
洪承畴道,“出洋的技艺人,不管跟谁的船走,先到商栈立契。”
“三年为限,三年必归。”
“技艺入格物院备案,淋糖的火候、点灰的斤两、看糖的眼,一条一条记下来,记的不是让外人学,是让自家人不散。”
“工钱呢?”
“工钱不走现银。”
洪承畴道,“走龙钞。”
“由银行按月汇,一半汇到家里,一半本人到岸支取。”
“家里月月见钞,人才不会在海那头把心待野了。”
朱慈煌把“归籍契”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两遍。
“先生,立契是防,防只能防一半。”
“另一半在旧账上。”
他抽出市舶司的旧档,“三十年里,出洋的匠人、医师、水手,有名有姓的,一千四百多。”
“回来的呢?”
洪承畴翻开档子,看了两页。
“不到三百。”
洪承畴道,“回不来的是死在海上了。”
“不想回的,比死在海上的还多。”
“因为外头的银子比家里的多。”
“而家里的饷,断了。”
朱慈煌道,“所以归籍契要紧的不是三年。”
“是月月的那笔龙钞。”
洪承畴道,“殿下到点子上了。”
“契是死的,钞是活的。”
“契拴人,拴三年。”
“钞焐人,焐一世。”
“人这一世,月月有家里的信,有家里的钞。”
“他在天涯海角,心是朝着家的。”
“心是朝着家的,三年一到,他就回来了。”
“回来把技艺入了档,再教出一茬徒弟。”
“这一茬徒弟,又出洋,又立契。”
“如此循环,大明的艺,就出不了大明的圈。”
朱慈煌把三封信归拢到一起,提笔写了三道手令。
第一道,给商部,归籍契的事归商部与格物院合办。
第二道,给军情司,金城金砂线,人入户,账入册。
第三道,他停了停笔。
“濠镜澳那头的旧约,今年是谁在管,孙掌柜问了一句。”
洪承畴道,“从前是对着葡萄牙人立约,如今葡萄牙人是藩属。”
“藩属的约,更得有人管。”
“旧约归理藩院新设的西洋司,臣这就去拟。”
朱慈煌写完三道手令,吹干了,忽然问了一句。
“先生,人家挖咱们的糖,咱们就光立契么?”
洪承畴笑了。
“殿下,契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