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的三楼,没有风,也没有灰尘。
这里的空气似乎是静止的,粘稠得像是深海里的水。窗外的雷声虽然沉闷,但传到这层楼时,只剩下一阵阵极其微弱的震动,震动着窗棂上那层厚厚的、已经发黑的窗纸。
秦风席地而坐。
他的面前是那一块普普通通的红砖。砖面粗糙,甚至还带着几处磕碰掉的豁口,暗红色的胎土里夹杂着些许未烧透的草灰。在灵台方寸山这种仙气缭绕之地,这块砖就像是一个不请自来的乞丐,显得局促而落魄。
秦风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抵在砖面上。
体内的炼气八层灵液开始加速流转,那如彩虹般瑰丽的五行之色,在指尖接触到砖块的一瞬间,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古怪的排斥感。
这种排斥感,不是因为这块砖太强。
而是因为它太“实”了。
它不是灵力凝聚的法宝,也不是天地孕育的灵根,它只是最平凡的泥土,在最平凡的炭火中,被一个最平凡的匠人,为了搭建一个遮风避雨的窝,而烧制出来的。
它的每一个孔隙里,都填满了那种为了“活着”而产生的倔强。
“这就是长老说的声音吗?”
秦风闭上眼。
他的神识越过了这块砖的物理结构,直接沉入了那千万年前的一场大火之中。
在那朦胧的意识里,他没有看到神佛施法,只看到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满头大汗地往窑炉里添柴。火焰是杂乱的,烟气是刺鼻的,但那汉子的眼神很专注,他在意的是这炉砖出窑后,能不能换回两斗救命的粟米。
那一刻,火的律动不再是某种玄奥的法则,而是为了把泥土锻造成坚固的生存希望。
“嗡――”
秦风体内的五行灵液中,原本最为暴躁的“离火”与最为厚重的“戊土”,在这一瞬间竟然奇迹般地融合在了一起。
不再是那种为了攻击或防御而产生的组合,而是一种为了“成型”而产生的沉淀。
秦风睁开眼,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抹如窑火般的暗红色。
他体内的炼气八层瓶颈,在那红色光华的流转下,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个口子。那一股五行交织的泉水,开始在那旋涡核心处不断压缩,变得越来越细,却越来越重。
他没有急着突破,而是看向了那一双烂穿了底的草鞋。
草鞋是用最常见的山间枯草编织的,断裂的草筋上还沾着干涸的黄泥。秦风拿起这双鞋,放在掌心。
他感觉到了“路”。
不是修行者的通天大道,而是凡人为了生计,在田埂上、在集市间、在风雨中,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路。这种路,虽然弯弯曲曲,虽然满是泥泞,却有着一种神佛无法理解的“惯性”。
“众生皆苦,唯苦最实。”
秦风低声呢喃。
他体内的灵力旋涡猛地一收。
原本瑰丽的五彩之色在这一刻竟然尽数褪去,化作了一种如深秋落叶般的灰褐色。这种颜色不属于五行,却又包含了五行所有的余温。
炼气九层。
没有任何异象,三楼的空气甚至都没有产生一丝波动。
秦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又前所未有的沉重。他坐在那里,却像是一截枯木,又像是一块顽石,与这方寸山的一草一木,甚至与这三楼的每一件无名之物,都达成了一种极其恐怖的平衡。
此时,藏经阁外的天空,突然划过一道赤红色的闪电。
“轰隆――!”
那不是普通的春雷,那是天庭的“震天鼓”在发威。
巨大的声浪竟然穿透了护山大阵,直接在方寸山弟子的心头炸开。不少修为尚浅的弟子,在这一声鼓响下,直接喷出一口鲜血,神情萎靡。
秦风坐在三楼,身形纹丝未动。
他手里的那双草鞋,甚至连一丝草灰都没有被震落。
他抬起头,透过那层发黑的窗纸,隐约看到了一抹极其壮观、却又极其惨烈的景致。
在极东的方向,也就是花果山所在的方向,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暗金色。无数道细小的光点在云层中交织缠绕,每一次闪烁,都意味着成百上千的生灵在消亡。
那猴子,终究还是和天庭杀红了眼。
“秦风,看清了吗?”
静老的声音在楼梯口响起。
秦风转过身,见静老依旧提着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步履蹒跚地走了上来。
静老的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显然刚才那一声“震天鼓”,对他这种风烛残年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负担。
“看清了。”秦风起身,伸手扶住了静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