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老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看着秦风那如同深潭般深不可测的双眼,忽然笑了。
“九层了。你小子的步子,走得比我想象的还要稳。”静老走到那堆无名之物前,指着那一截干枯的树根说,“这东西,是祖师爷在三千年前,从一个叫‘归墟’的地方捡回来的。它没死,它只是在等一场能把它唤醒的雨。”
秦风看向那树根。
在炼气九层的感官下,他发现这树根内部确实有一道极其细微、极其隐晦的波纹在流动。那不是灵气,而是一种名为“生”的原始律动。
“天庭要的是规矩,妖猴要的是自在。而这树根要的,只是扎根。”
静老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将那盏油灯递给了秦风。
“去吧,把灯火放在那树根上。祖师爷已经下达了最后的旨意,今晚三更,大阵会开启一道缝隙,所有筑基期以下的弟子,遣散下山。你……也走吧。”
秦风接过油灯,手指微微颤了颤。
“遣散?那这藏经阁怎么办?”
“阁在,人在。阁毁,人也就散了。”静老转过身,向着楼下走去,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去看看那树根里的东西。那是祖师爷留给方寸山最后的一丝‘薪火’。你带上它,去凡间。什么时候你觉得这天下不再需要扫地了,什么时候再把它种下去。”
秦风站在原地,手中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他走到那截干枯的树根旁,将油灯轻轻放在了它的根须分叉处。
“刺啦――”
当灯火触碰到树根的瞬间,那一截已经沉睡了三千年的枯木,竟然像是被点燃的导火索,爆发出一股极其刺眼的青色光华。
在那光华中心,一粒如绿豆般大小、晶莹剔透的种子缓缓浮现。
这种子一出现,秦风体内的炼气九层旋涡核心便剧烈颤抖起来,所有的灰色灵力疯狂涌向双目。
他看到,那种子里包裹着的,不是什么绝世功法。
而是一副极大的、极其复杂的地图。
那上面标记着三界的山川、河流、龙脉,以及无数个被隐匿在虚空中的、名为“真实”的节点。
那是这个世界的“底稿”。
那个“执笔者”尚未涂抹之前的、最原始的世界底稿。
秦风猛地伸出手,抓住了那枚种子。
一种极其庞大、却又极其温润的记忆,顺着他的掌心涌入了脑海。
他听到了田野间的蛙鸣,听到了冬夜里的磨刀声,听到了一个母亲在摇篮边的低语……这些原本微不足道的声音,在这一刻,竟然压过了天边的震天鼓响。
这就是方寸山的“道”。
不是追求长生,也不是追求无敌,而是守住这一份名为“众生”的真实。
秦风收起种子,将其贴身放好。
他拿起了腰间的紫雷竹,又捡起了地上的那把旧扫帚。
三更天快到了。
窗外的风变得极其狂暴,护山大阵发出了最后一声悲鸣,金色的法眼虚影已经强行撞碎了大阵的边缘,金甲神将的呵斥声已经在半山腰响起。
“妖猴同孽,一个不留!”
秦风转过头,看向那黑漆漆的楼梯口。
他知道静老不会走了。
他也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在方寸山扫了四年地的杂役秦风,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带着世界“底稿”、带着众生“薪火”的、游走在神魔博弈边缘的孤独行者。
他推开了三楼的一扇暗窗。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云海,也是通往凡间的唯一生路。
秦风没有回头看那正在崩塌的藏经阁,他只是紧了紧背后的扫帚,身形一晃,如同这一夜最轻盈的一抹微风,坠入了那漫无边际的红尘之中。
“地总是扫不完的。”
秦风在坠落的过程中,看着天边那一道被猴子撕开的金色裂缝,在心中轻声说道。
“既然这山上扫不干净,那我就去这山下,把那些神佛留下的烂摊子,一点一点地扫个清爽。”
这一夜。
灵台方寸山,大阵破,道统散。
而那炼气九层的秦风,也终于踩在了那双草鞋曾经走过的、最真实的土地上。
西游的乱世,才刚刚拉开它最血腥、也最真实的一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