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天还没亮,整条三山街都还静悄悄的,长街末尾的琉璃书局里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伙计们抱着一摞摞竹纸往来穿梭,有人高声吆喝着:“二筒哥,竹纸备好了。”
院中,煮着油墨的锅里冒着热气,一名老师傅取来一只羽毛举在锅上,小心翼翼地看着羽毛的卷曲度:“二筒哥,油墨也好了。”
昨日去见张夏的那位汉子“二筒”转头看向屋里,老师傅正仔仔细细整理活字雕版,时不时用小木锤敲一敲,把整个雕版敲得更严丝合缝。
王栋催促道:“老李,就等你了。”
老李不慌不忙道:“急什么,雕版不处理仔细些,便会有字深、有字浅,这都是咱在京城吃过的亏,不能在金陵再吃一遍。”
二筒笑了笑:“成,等你。”
书局里安静下来,两炷香后,老李直起腰杆:“好了!”
书局重新躁动起来,一张张竹纸放进压印的槽,雕版上刷好温热的油墨,往下一压,便变成一张武襄晨报。
二筒亲手理出一沓厚厚的晨报:“九筒滚过来揣好了,今天没卖完就别回来了。”
九筒撑开自己腰间的斜挎包,哈哈一笑:“瞧不起谁呢,不到晌午就全卖完了。”
二筒将晨报塞进九筒的斜挎包里,九筒抽出一份:“今儿的头版是什么?武襄侯陈迹……”
他猛然抬头看向二筒:“咱们刊这个不好吧?”
二筒浑不在意:“怕什么,这是山主亲自写的,为的就是让咱武襄晨报一炮走红。”
九筒挠了挠后脑勺:“武襄晨报是红了,可我怕东家从棺材里坐起来砍咱们啊。”
二筒将一包炊饼和一只水囊塞进他怀里,一脚踹他屁股上:“赶紧滚蛋。”
九筒揣着晨报出门,一边咬着炊饼一边看着晨报。
三山街一路往南,跨过镇淮桥便是聚宝门,聚宝门外的码头上已经候着一群等渡船的人,都是从金陵返乡的人。
九筒举着一沓报纸高喊道:“号外号外,武襄侯齐门迎亲,张二小姐抢亲始末,都在今日武襄晨报!”
所有人朝他看来,九筒早习惯了被人瞩目,兀自高声喊着:“二十文一份,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一位穿儒衫的文生好奇道:“武襄侯?是汴梁四梦里的那个李长歌?是那个与齐家婚变、在齐家灵堂救下福王的陈迹?给我来一份。”
他将二十文钱递出去,换回一份报纸小声念道:“列位看官,今日本报有一桩惊天奇闻,乃去年腊月京城大雪中一段公案。那武襄侯陈迹在世之日,万人唾骂为阉党,死后却得天子亲诏追封忠烈。然他此生最轰动的一日,既非封侯,亦非身死,却是那成亲之日,府右街万人空巷,鸡蛋与雪水齐飞,倒叫一介红衣女子夺了风头。”
文生念叨着:“本报访得当日亲历者数人,为江南诸君细说从头,正所谓‘大雪漫漫覆帝京,长街结彩鼓声鸣。群氓竞唾孤忠面,一抹红衣照月明……嘶,这谁写的?竟还搞了首定场诗。”
江南离京城太远,时至今日也只有南归的商贾提及当日盛况。
阁臣门前退婚、抢亲的戏码足够引人瞩目,便是只片语也足以在坊间成为谈资,可商贾们当日挤在外面也看不仔细,所以金陵百姓遇到从北边来的人,便会打听这场闹剧。
而报纸这玩意,也有商贾从北边带回来,可都藏着报纸上的商机不愿示人,坊间流传的报纸比前朝的官窑瓷器还稀罕。
文生念出报纸时,等渡船的百姓已纷纷围拢上来,听文生继续念:“第一回,退婚时齐女立雪,夺亲处枣马踏霜。”
“却说那日京城大雪,朔风卷地,府右街的屋檐下黑压压站满了看客。齐家大门前,一袭灰布单衣的陈迹孤零零立着,那齐三小姐立在门槛内,白狐大氅衬得面色如纸,声泪俱下道,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别人不要的,我齐昭宁也不要!”
文生身边听着报纸的百姓哗然:“还真有此事啊,我还以为是有人杜撰的呢!”
就在此时,挂着庆字旗的渡船驶来,渡船船身上刻着几个大字:溧阳、广陵、靖江。
这是东边来的渡船。
船上的菜农下来,归乡的人上去,文生顾不得念报了,折起报纸夹在腋下便往船上跑,生怕晚了没地方落脚。
围观的百姓急了:“继续念啊。”
九筒在外围哈哈一笑:“诸位,这武襄侯抢亲的事可都是真的,不比那些话本有意思?您啊,二十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报上不止有武襄侯抢亲的事,还有武襄侯教怎么种地堆肥的事,学了报纸上的东西,来年亩产八百斤!”
九筒话锋一转:“再说了,来趟金陵不带点东西回去……来都来了。”
百姓为了赶渡船也顾不得许多,纷纷掏铜钱换报纸,将九筒斜挎包里的报纸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