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桥外,河堤两岸百姓熙熙攘攘,踮脚张望。河房二楼,留都官吏、福王等人,目光悉数汇聚桥上。
武定桥旁,陆阳负手而立,笑看桥上二人,五虎勾肩搭背小声嘀咕着亲啊,快亲啊。待小满护着张夫人赶至,几人才收敛神情,客客气气行礼。
桥下纷纷扰扰,桥上两人久久不语。
张夏将脸颊抵在陈迹脖颈间,片刻后轻声说道:“我有时候想变成真正的太阳,只要天一亮,就能照见你在哪了。”
陈迹想了想:“……万一我在屋里呢?”
张夏狠狠往他腰上拧了一下:“找事是吧?”
陈迹不觉得疼,咧嘴笑道:“你不用变成太阳,你就是太阳。”
张夏又把脸颊贴回陈迹脖颈间:“我记得你的呼吸,平日里你每炷香呼吸吐纳二百四十次,慌张的时候二百九十次,开面那天是三百一十次,现在是三百三十次。我什么都知道。”
陈迹闻一怔。
却听张夏继续说道:“所以你记住,我不用你赴汤蹈火来证明什么。我要你说话的时候不用像水闸蓄水一样还得等待、还得斟酌,我需要你跟我说话可以不过脑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管是去四十九重天还是下地狱,人活这一辈子就是要找到这样一个人。”
张夏直起身子,直视着陈迹的双眼:“现在你找到了。”
陈迹展颜笑道:“好。”
张夏凝声道:“大点声!”
陈迹仰头高呼一声:“好!”
张夏吓了一跳:“也不用这么大声,好多人看着。”
陈迹笑着说道:“让他们看。”
秦淮河畔的人群中,张黎一边遥遥望着桥上二人,一边对身旁百姓侃侃而谈:“诸位,世上话本无数,市井百姓逛戏园、庙会看戏偏爱团圆,便是天有残缺,也要以人心挽回天数。否则苦了一整场,最后不曾重逢、昭雪、团聚,看客便觉得‘不完’。人间本多憾事,戏里给一个结局,使善者得报、恶者受罚,人心才得以平复。”
张黎故意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文人雅士反而欣赏残缺之美,他们喜欢说悲剧残笔、余味更长。可不管团圆还是残缺,所有故事收场那一折,名为‘大收煞’,此折之难,难如登天……”
一名汉子忽然不耐烦打断道:“牛鼻子别文绉绉说那么多,我现在就想知道桥上这两人是谁?”
张黎噎了一下。
他看着张夏和陈迹相拥的身影,一时间答不上来:陈迹假死还生只有少数人知道,一旦广为人知,还不知道要扯出什么事来。
汉子见他答不上来,嘁了一声:“白听你瞎扯半天!”
就在此时,一个中年书生在人群中调侃道:“我知道,女子是内阁首辅张拙的千金,张夏张二小姐,男子是她明媒正娶的夫君武襄侯。”
张黎猛然转头,却发现那中年书生已然没入人海之中。
中年书生这一句在人群中掀起千重浪,有人惊呼道:“张二小姐?是那个闯了西京道白虎节堂的张二小姐?”
声音一浪又一浪的翻卷:“是那个在齐家门前抢亲的张二小姐?”
“武襄侯?是那个扳倒齐家的武襄侯?”
“是那个在京城当街拖死御史的武襄侯?”
“是那个被朝廷发了两次海捕文书的武襄侯?”
张夏。陈迹。
在百姓心里,这两个原本都是话本里的人物,是说书先生嘴里的常客,他们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有人听了许久话本故事,几乎以为他们是说书先生杜撰出来的。
而现在,这两人便活生生站在他们眼前,又上演了一出堪比话本故事的戏码。
这段戏码没有白虎节堂那般惊险,也没有扳倒起家那般解气,更没有齐家门前抢亲那般盛大,但这是演在眼前的戏码。
百姓向前拥挤过去,都想走近了瞧瞧两人到底长什么样。
人潮疯狂涌动着,“张二小姐”、“武襄侯”的名字在人潮里越来越大声,直冲云霄。
河房二楼的露台上,六部百官面面相觑:“武襄侯?怎么是武襄侯?”
有人看向户部尚书庄桉身边,一身红衣官袍的陈屿正笑吟吟的坐在椅子上鼓掌叫好,似乎并不觉得意外。
一名堂官低声道:“难怪备倭军能杀得松浦氏人头滚滚,原来是武襄侯在主事……”
另一人感慨道:“也就是松浦氏的根儿不在咱宁朝,不然连根儿都给他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