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直隶,太平府芜湖县外,正有一架马车在官道缓缓而行。
马车周围,还有三十余名骑马的扈从警惕打量周遭,马鞍上皆挎着刀剑。
马车内坐着三人,钱氏掌柜赫然坐在门边,更里面的则是一位中年人端坐着闭目养神,手边一位年轻人睡得昏昏沉沉、东倒西歪。
钱氏掌柜看向老者:“老爷,咱连夜赶去黄山,万一龙舟输了怎么办?锦标与钱标也就罢了,鸭标于我钱家至关重要……”
钱氏东家钱尚嘉闭目养神:“我在那看着就能赢么?赛龙舟比得是这一年找的标手厉不厉害、桡手练得刻不刻苦、艄公有没有经验、东家的银子有没有给到位。真到端午这天,一切已成定局了,我这做东家的看与不看没有区别。”
钱氏掌柜点点头:“也是……可我听说那几家私下勾连着,今日或许要对张家下手,咱不在金陵,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何事,万一波及咱们……”
钱尚嘉睁眼看他:“正因如此,我才要带着这么多人,在赛龙舟之前大摇大摆地离开金陵,好与此事脱开干系。你瞧着吧,张家那位不是好相与的,今日若真有人对张家动手,日后少不了再挨几顿板子。”
钱氏掌柜赞叹道:“老爷英明。而且咱们提早去黄山道庭,说不定还能找道庭讨些丹药,去晚了只怕就没有了。老祖宗去年服了道庭给的金液丹,肺疾整整一年都未复发,老爷您服了那金液丹也是……”
钱掌柜瞥了年轻人一眼,没再往下说。
钱尚嘉冷笑一声:“没什么不能说的。夫人马上要生了,此番普天大醮有四十九重天的诸神垂听,我钱家虔诚一点,给银子多些,说不定能让哪位神仙青睐,好降下个转世灵童到我钱家,保我钱家十九年富贵……”
说着,他看向那年轻人:“免得把钱家交到这不肖子手上。”
年轻人迷迷糊糊醒来:“钱家交给谁?”
钱尚嘉面无表情:“没出息的东西,在京城丢人现眼还不够,回了金陵还勾连别人家的小妾,不知廉耻。”
钱行知嘀咕道:“京城那事儿能怪我么,您是没见那武襄侯有多凶,您当时要在,您也得拿五万两银子,一共十万两。”
钱尚嘉恨铁不成钢:“你也就这点出息,钱家在京城的脸全让你丢尽了!”
钱行知张了张嘴:“还好吧,我买通了说书的,现在坊间都传咱钱家当初对武襄侯是仗义相助呢。”
钱尚嘉气笑了:“你要不就留在黄山上吧,跟着仙长修心养性。”
钱掌柜小声道:“老爷,道庭估摸着不会要他。”
钱尚嘉胸口起伏着:“那就把他阉了送进宫里去,省得再给我惹事。”
钱行知想了想:“爹,我在外面顶天惹一惹知县,花点银子就把事平了,可我要是进宫……那就不是钱能平的事儿了。”
钱掌柜也在一旁急切道:“老爷,公子说得有道理,不能送他进宫啊……”
就在此时,车帘晃动间透进一抹亮光,黑夜里刺得车内三人眯起眼睛。
钱行知将车帘挑开,只见窗外越来越亮,仿佛白昼,他惊异道:“怎么回事?这会儿不是子时么,怎么天亮了?”
下一刻。
车内三人眼睁睁看着山长从夜空中御剑而过,往芜湖县飞去,山长在流星上负手而立、仙风道骨,甚至不曾低头看他们一眼。
钱行知结巴起来:“这这这……这人怎么在天上飞?”
钱尚嘉也凑上前,扒着窗户往天上看:“等等,这位莫非是传说中的武庙山长?停停停,停车!”
车驾在官道上停下,钱掌柜疑惑道:“怎么了老爷?”
“应该真是那位山长……”钱尚嘉看着远去的流星惊疑不定:“武庙山长上黄山还能有什么事,两位神道境大宗师只怕要打起来了!黄山不能去了,我等在芜湖县落脚,等等消息再说。”
正说着,官道后方传来沉重的马蹄声,所有人一同看去,只见一匹雄壮的黑马从黑夜中浮现。
马背上的人低伏着身子,看不清面目,战马在官道上飞驰,奔腾间战马的汗液飞溅、肌肉如流水般涌动,气势汹汹。
钱家扈从将钱家老少围在当中,拔刀出鞘:“保护老爷!”
马蹄声越来越近,陈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流星,思索片刻,在钱家人面前勒马停下。
钱家扈从中,钱行知看清陈迹面目,忽然惊声高呼:“你你你你……你没死?”
钱尚嘉见儿子大惊失色,低声问道:“此人是谁?”
钱行知结巴道:“武……武襄侯!”
钱尚嘉一时间心念急转,转瞬便想明白,近来江南发生之事,皆出自此人手笔!
陈迹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过钱家人,钱行知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又回到京城,回到陈迹马踏诚国公府、钱府那一日。
陈迹翻身下马,平静道:“水。”
钱行知刚要动作,父亲钱尚嘉已然招呼扈从:“快,取水囊来。”
陈迹从钱家扈从手里接过一只水囊,将水倒给昭烈喝,昭烈仰着头将一袋子水一饮而尽。陈迹又接过一只水囊,将水倒在昭烈滚烫的身上,昭烈舒服得打了个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