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弹到情绪往上走的时候,他的和弦会垫得更实一些,像是给台阶下面加了一块石头。
两个人没有对视,也没有用语交流,但每个转折的地方都接得稳稳的,像是两个人一起抬一件东西,不用喊一二三,同时弯腰同时直起身来。
降音的那一段又出现了,袁莉的手指在那个降音上停了两拍,陈浩的和弦也跟着停在那里,他原本应该在那个位置做一个和声转换的,但他没有动,就让和弦悬在那里陪着她。
那两拍的空隙里琴房安静得像是什么都静止了,只有窗外的天光在慢悠悠地往暗处走。
两拍之后她的旋律重新启动,他的和弦紧随其后,像是两个人同时迈出了一步。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琴弦还在振动。
高音区的余音细而长,像是线头在空中飘着,低音区的余音宽而沉,像是石头沉进了水里还在往水底落。
两种余音混在一起,从清晰慢慢变得模糊,从响亮慢慢变成呢喃,像是两个人在隔着一道墙低声说话,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嗡鸣在琴箱里盘旋了几圈然后彻底消失了。
琴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光线已经暗到百叶窗的投影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条一条淡淡的灰色印在琴键上,像是有人用铅笔画了浅浅的格子。
她转头看了看他,他也没有从琴键上抬起手来,他的手指还按在最后一个和弦的位置上,指腹压着键面,指尖泛白了一点点,像是那个和弦的重量还在他身上没有完全卸下去。
“以后每天晚上都弹这首吧。”他说。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琴键上,落在自己的手指尖上,像是在跟那架钢琴说话。
袁莉侧过头看着他。
他的轮廓在变暗的光线中显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眉骨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投下一道浅浅的灰,鼻梁的侧面有一条细细的光线,是从百叶窗最后那一点缝隙里漏进来的。
她看了他两三秒,然后把目光转回来,落在琴键上,她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
“好。”她说。
她没有说别的。
陈浩也把手收回来了,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两个人并排坐在琴凳上,面对着合上琴盖的钢琴。
琴盖是黑色的,漆面有些年头了,在暗光里能看见上面有一些细细的划痕,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划上去的。
窗外的天光已经是灰蓝色了,像是什么颜料兑了很多水之后剩下的颜色,淡淡的,薄薄的,涂在窗户上涂不均匀,有些地方深一点有些地方浅一点。
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不剩什么了,像是墨水瓶底最后一点水,倒出来的时候只有薄薄一层。
陈浩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像是坐久了关节在活动。
他在琴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就那么侧着身子站着,门框的阴影盖住了他半边肩膀。
“你晚饭吃了没有?”他问。
“还没有。”
“那等会儿一起。
我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他说完没有等她回答就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木地板上的脚步声从清晰变成模糊,从近处移到远处,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琴房里又只剩下袁莉一个人。
她把琴盖彻底合上了,合上的时候两只手分别放在琴盖的两侧,慢慢地往下放,让盖子轻轻地落到底,没有发出碰撞声。
她在琴盖的边缘停了一下,手指摸着木头的边缘,凉凉的,光滑的,有一种被许多人摸过的温度。
然后她收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的叶片拨开了一条更宽的缝。
窗外的花园正在从暮色过渡到夜色,花房的玻璃屋顶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像是有一面镜子在慢慢地失去光泽。
花园里的树影一团一团的,看不清是什么树,只能看出它们比周围暗一些,像是一滩一滩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看很久,转身走出了琴房。
门没有关严,留着她来时的那条缝,缝的大小跟之前差不多,窄窄的一条,能让一个手指侧着伸过去。
晚饭的时候她坐在餐桌对面。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光打在白瓷碗的边沿上有一圈柔和的亮边。
陈浩给她盛了一碗汤,汤是排骨炖的,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和两三片姜,边缘有一层极薄的油花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亮亮的,像是冬天冰面上薄薄的一层反光。
她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入口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咸鲜,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食道慢慢散开了。
她喝第二口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下,他已经低头在喝自己那碗汤了,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眉毛和眼睛的上半部分,眉毛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她没有说什么,继续低头把汤喝完了,喝完的时候碗底有几粒枸杞,她用勺子舀起来一粒一粒地吃了。
然后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冲了一下,水龙头打开的时候水声哗啦一下,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碗上的水,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上楼回了房间。
她躺在床上,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窗帘没有拉严,中间留了一条手掌宽的缝,月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书桌的桌面上。
她没有看那道月光,她把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琴谱上,琴谱翻到写着《陪伴》的那一页,纸页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那两个字写在哪一行哪一格。
她看了一会儿,像是要把那两个字的位置在心里记下来,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一小片亮斑。
她合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搭着,指尖偶尔动一下,像是还在弹着什么旋律。
窗外的风穿过花园,拂过花房的玻璃屋顶,拂过泳池的水面,拂过秋千的绳索,然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和远处不知名花草的气息,在她的书桌上盘旋了一瞬,又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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