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执的声音渐渐清晰,传进她的耳朵里。
“素然姑娘,我是真的有要紧之事!你让我进去,我必须见到娘娘!”
“嬷嬷,官家如今在贵妃那里,似有要事,我不能带你进去。你先回去,等改日,贵妃自会召见你。”
“可这件事太紧急了,根本等不了啊!”
孔嬷嬷急得眼眶发红,声音压得更低:“我是真有性命攸关的要紧事,一定要尽快,尽快见到娘娘啊!”
素然望着满目焦灼的孔嬷嬷,慢慢开始犹豫。
她心里清楚,孔嬷嬷最是知晓分寸,也最是尊敬贵妃娘娘,万不会做让娘娘为难的事情。
可陛下去娘娘宫中时气势汹汹,靴底踩在砖石上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见,她又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不如,素然姑娘带着这位嬷嬷来我宫中暂坐片刻?”
一道极为温婉可亲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温水里化开的蜜,不带一丝棱角。
素然紧张地望过去,发现是苗心禾,微微松了口气。
原来是宫中最不争不抢的苗娘子。
她穿着月白色的褙子,领口的兰草绣纹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整个人像是融在阴影里,安静得没有存在感。
“这……”素然迟疑着,目光在苗心禾和孔嬷嬷之间来回。
“我的宫殿与贵妃娘娘离得不远,几步路的功夫。”
苗心禾温柔地笑着说,语气轻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等娘娘那边了了事,再让人来宣召孔嬷嬷便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孔嬷嬷身上,眼神柔和:“我也好久没出过宫门了,孔嬷嬷可愿花些时间与我讲讲外头的事情?”
孔嬷嬷看着状似无害的苗心禾,心思翻动。
官家是在贵妃宫中,可官家不是可信之人。娘娘想做的事情,有时与官家相悖,公主之事,她总要先单独和娘娘请示,确认之后,再让娘娘与官家相商。
若是让前朝得知,又起了什么联姻的心思,那去了南边的公主,简直是羊入虎口。
无论如何,她今日都要见到娘娘。
“那奴婢就随娘娘走一趟。”孔嬷嬷低下头,声音沙哑。
仪凤阁内的陈设极为雅致。
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盘旋成淡青色的雾。
紫檀木的案几上摆着一只汝窑天青釉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刚折下来的白梅,花瓣上还沾着夜露,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
苗心禾引着孔嬷嬷坐下,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茶汤是今年新贡的蒙顶甘露,色泽清亮,香气清幽。
“嬷嬷请用茶。”她轻声说,手指捏着茶盏的边缘。
孔嬷嬷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说谈论宫外之事,苗心禾却三两语转到了千金堂上。
“想当初,还是贵妃娘娘带头让我们一起扶持千金堂,这些年来,千金堂一直没少了给我们的供奉。”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久远的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瓷釉温润,触感微凉:
“如今,千金堂在外面发展得可好?”
孙嬷嬷神色一变,猜测为何苗心禾会提到公主的千金堂,指尖攥紧,勉强说:“如今京中人人都说千金堂是第一善堂,救死扶伤,妇科第一。”
苗心禾紧紧盯着孔嬷嬷的神情,多年前的那个猜测再次浮上心头,仿佛要一点点凿实。
分明没有任何证据,只是从曹皇后那里一次次试探出来的蛛丝马迹。
可事已至此,她愿意赌一赌。
“我这些年没少听朱窈娘这个名字,遗憾无从得见。”
她放下茶盏,瓷底与案几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听闻嬷嬷在盛府做了一段时间的教养嬷嬷,可否与我说说,这朱窈娘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苗心禾话落,眼见着孔嬷嬷端着的茶杯微微一颤,茶水晃了晃,又放了回去。
“窈娘……再如何也不过一个商女,宫中怎么会经常谈论她呢?”
孔嬷嬷避而不谈,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游移,不敢与苗心禾对视,“一个女娃娃,也没什么好说的,左不过在做生意上有些头脑。”
苗心禾眨眨眼,越是遮遮掩掩就越是有猫腻。
“也怪我,在皇后那里听多了朱窈娘的名字,难免就在意了些。”
她的语气依旧平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与徽柔差不多的年纪,在宫外活的逍遥自在,实在让人羡慕。”
孔嬷嬷简直坐立难安,惊诧道:“皇后娘娘经常提到窈娘?”
苗心禾眯了眯眼睛,狠狠心,半真半假说:“方才去皇后娘娘那,还听到她在与人说朱窈娘,只是说了什么,听得并不真切。”
孔嬷嬷心一沉,难道曹皇后早知窈娘的身世,一直在暗处观察,只是在京中不好动手。
此时窈娘离开了京城,可真是给了对方动手的机会。
她抬头望向苗心禾,苗心禾正一副事不关己,高深莫测的姿态,慢吞吞地饮茶。烛火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看不出丝毫情绪。
孔嬷嬷攥紧了手心,她猜,苗心禾或许听到了什么,必定也知道些什么,不然,不会恰好出现在宫门带她来此。
而事关公主安危。
“娘娘一会儿可有闲工夫,贵妃多次想与娘娘相交,不如趁此一起谈心。”
苗心禾放下茶杯,手心已经出了汗。
“如此甚好。”
“荣绮云,你真是,真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