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成见状,终于沉着脸开口说道:“宋晓荷的事情令人痛心,相关违法犯罪必须严查,这一点没有任何争议。”
“但彭绍坤同志在清河工作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清河的经济总量、财政收入和城镇建设,这几年也有增长。”
“现在省厅调查还没有结束,市委如果急着作出人事决定,外界会不会认为我们在用行政处理代替司法结论?干部队伍会不会觉得,只要出了舆情,市委就拿县委书记平息舆论?”
韩敬川紧跟着说道:“我赞同杨市长的意见。稳定干部预期也很重要。如果事实还没完全查清,就停止一个县委书记主持工作,下面十几个县区的同志会怎么想?”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几名常委低头翻着材料,没有立即表态。谁都听得出来,杨国成和韩敬川并不是单纯替彭绍坤说话,而是在试探陈默这次究竟要把清河查到哪一步。
“杨市长说得对,行政处理不能代替司法结论。”陈默说道,“所以今天不讨论谁构成犯罪,也不讨论宋晓荷的死由谁承担刑事责任。”
他拿起组织部的考察材料继续说道:“我们只讨论一件事,一个连续五年对重大问题不知情、对群众困难不知情、对身边干部失管失察的县委书记,是否还适合主持清河工作。”
“彭书记既然来了,也请你当着全体常委的面回答。”
彭绍坤坐直了身子:“陈书记,我承认工作中存在疏漏,也愿意作出深刻检查。但清河班子总体是团结的,经济发展总体是向好的。现在停止我主持工作,会不会造成县里人心不稳,影响苹果收购和后续项目?”
“清河现在是谁在现场主持苹果收购?”陈默问道。
“张景和。”彭绍坤回答。
“这三天是谁协调供销社、客商、冷库和运输车辆?”
“也是张景和。”
“宋家几十名亲属情绪激动,是谁带着民政、教育和社区干部在他们家里待了大半夜,把政策讲清楚,把老人安抚下来?”
彭绍坤沉默了。
“还是张景和。”陈默替他回答,“清河没有因为你离开现场乱起来,反而在张景和主持工作以后,收购秩序恢复了,外地客商进来了,宋家人也不再堵门。你所担心的人心不稳,事实已经给出了答案。”
陈默转头看向韩敬川:“韩副市长,这三天,清河实际外销苹果多少?”
“一千六百多吨。”韩敬川翻开记录应道,“七家采购商已经签了后续订单,供销社三个收购点运行正常。省农科院也愿意派人帮助做分级和储藏指导。”
“价格呢?”陈默追问。
韩敬川停顿了一下:“一级果平均收购价接近原来的两倍,二级果也涨了六成左右。”
“有没有发生大面积压价、拒收或者哄抢?”
“暂时没有。”
“果农情绪稳不稳定?”
韩敬川只能如实说道:“总体稳定。”
陈默又拿起网上订单汇总表:“三千八百多箱苹果,金额不算大,却证明清河不是只有宏达果蔬一条路。”
“记者本来是被人引去拍我摆排场的,最后却把清河果园送到了全国网友面前。事实证明,清河缺的从来不是好苹果,而是一个不被人堵住的市场。”
他随后看向组织部长贺永昌:“组织部汇报。”
贺永昌这次没有躲避,打开面前的材料说道:“组织部调阅了清河县近三年的干部考核和重点项目记录。张景和提出的公开收购、合作社和深加工方案,两年前就已经成形,但一直没有获得县委支持。”
“方案第一次被否决,理由是破坏现有产业秩序;第二次提交县委常委会,没有列入议题;第三次送到县委主要领导办公室后,材料没有批示,也没有退回。”
“组织部还分别听取了清河县班子成员、五个主产乡镇负责人和部分县直单位干部的意见。多数同志认为,清河过去几年存在主要领导个人说了算、正常意见无法进入决策程序的问题。”
彭绍坤急忙说道:“贺部长,这些基层干部现在跟着风向表态,不一定客观!”
韩敬川也皱眉说道:“基层干部在这种时候说的话,确实要谨慎采信,不能谁表态支持张景和,就证明彭绍坤没有能力。”
“那就不听表态,只看留下来的纸。”陈默拿起那张白条,“卢大山家连续三年被拖欠货款,他去过信访局,材料也转到了县委办。”
“彭绍坤说他不知道。外地货车手续齐全,被交通执法队拦在桥头,执法人员说要征求宏达公司意见,彭绍坤还是说他不知道。”
他把白条放回桌上,又拿起公安机关的处置记录。
“宋晓荷被教育局逼去宾馆,偷拍视频从县委办流出,个人信息被人泄露,公安机关接到报告后说没有现实危害。彭绍坤仍然不知道。”
“县公安局调集一百多名公安干警围住几十名家属,我在现场两次下令撤人,分管副局长拒不执行。彭书记就在清河,却还是不知道是谁下的命令。”
陈默的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后,说道:“如果一个县发生的好事都算县委领导有方,出了坏事却永远是下面个别人自作主张,那么这个县委书记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等着领功。”
“我们今天停止彭绍坤主持工作,不是因为网上骂得凶,也不是为了给宋家一个人头交差。”
“是因为事实已经证明,他失去了掌控清河局面的能力,也失去了继续主持清河县委工作的政治基础。”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市纪委书记梁正阳率先说道:“从已经查清的失职失责问题看,我同意停止彭绍坤主持清河县委工作,并对相关问题开展组织审查。”
政法委书记王斌随后表态:“县公安局前期处置明显异常,继续由原班人马办理已经无法保证公信力。我支持市公安局派工作组接管复核,同时配合省厅专案组调查。”
几名原本没有表态的常委也先后开口,支持清河继续开放收购市场,支持由张景和主持县委工作。
贺永昌最后说道:“从干部考察和近期实际表现看,张景和具备主持清河全面工作的能力。组织部建议先由他主持县委工作,待清河局面稳定后,再按照程序研究后续任用。”
杨国成没有再替彭绍坤说话,他看得出来,陈默今天没有拿宋晓荷的死煽动情绪,也没有把尚未查清的责任扣到任何人头上。
正因为这样,会议桌上的每一份材料才更难反驳。
陈默最后看向彭绍坤:“彭书记,你还有什么要说明的?”
彭绍坤脸色灰白,双手放在膝盖上,过了很久才说道:“我服从市委决定。”
陈默没有再说什么,示意工作人员请他暂时离开会议室。
门关上后,常委会进行表决。
最终,常委会形成决定:彭绍坤停止主持清河县委工作,接受组织审查;
张景和主持清河县委全面工作,继续推进苹果公开收购和特色农业改革;县教育局局长、实验小学校长停职检查;
县公安局分管副局长调离现岗位,由市公安局派工作组接管偷拍视频案的前期复核。
同时,市委责成清河县全面排查教师职称评定、评优评先和岗位聘用中的违纪问题;
对宏达果蔬涉嫌强迫交易、拖欠货款和利益输送的问题开展联合调查;由民政、教育和属地社区共同做好宋晓荷父母的后续帮扶。
会议结束前,陈默只强调了一句话:“不许任何单位把帮扶写成赔偿,也不许任何人逼宋家签封口材料。”
“生活困难归政府救助,违法犯罪归专案组调查,干部责任归纪委和组织部门处理,三条线谁也不能混。”
彭绍坤回到清河时,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秘书小心翼翼地问道:“彭书记,要不要查一查,是谁把宏达的事情捅给记者的?”
彭绍坤疲惫地摆了摆手说道:“还查什么?”
省公安厅介入进来了,彭绍坤最终的结果如何,他已经不敢深想了。
而县实验小学三年级教室的窗台上,那束欢迎陈默的鲜花已经枯了。
孩子们没有人敢扔,他们的宋老师如这鲜花那般,枯了,永远不在了。
可在市政府办公室里,杨国成的脸阴沉得如暴雨前的天空。
韩敬川低声说道:“市长,彭绍坤被停职了。清河这边,算是彻底落到张景和手里。”
杨国成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彭绍坤倒得太快,云山该行动了。
“可陈默已经把蓝凌龙叫来了。”韩敬川提醒道,“省厅又在查偷拍视频的传播链,这个时候再动,风险很大。”
杨国成抬头看着韩敬川说道:“正因为蓝凌龙来了,才不能让她在永州到处走。”他说道,“赵铁柱在那里八年,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
“让人给他带句话,陈默周三去云山,路上该塌方就塌方,该修路就修路。”
韩敬川一惊,这是要置陈默于死地!
他盯着杨国成,半晌没有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