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市政府办公室里静得可怕,清河县的事还没完,省公安厅又介入了进来了,正常人在这个时候想的都应该是如何收缩、如何切断关系。
可杨国成想的,却是如何让陈默永远到不了云山。
“市长,鹰嘴弯那段路一边是绝壁,一边是河谷。”韩敬川压低声音说道,“真在那里制造滑坡,陈默的车一旦被埋,人根本没有活路。”
杨国成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淡淡地问了一句:“你现在才明白?”
韩敬川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看来这一次杨国成是要下狠手了。
也对,连贺永昌都在摇摆,永州常委会的风向早已经变了。
市委秘书长穆远征本就是陈默的人,纪委书记梁正阳只认纪律和证据,如今明显站在陈默一边;
副书记何映秋原本保持中立,几次常委会后也开始公开支持陈默。
就连过去紧跟杨国成的宣传部长卫国栋、政法委书记王斌,也都在悄悄拉开距离,发越来越谨慎,表态越来越含糊。
这些人未必是真心投向陈默,可他们都看得出来,陈默手里有省委的支持,又握着大义和民心,接连拿下嘉河、清河,已经在永州站稳了脚跟。
继续跟着杨国成硬扛,稍有不慎就会成为下一个被清算的人。
过去的常委会上,杨国成只要看一眼,下面的人便知道该怎么举手。
如今除了韩敬川,竟再也找不出一个敢替他冲锋陷阵的人。
那个经营多年的铁桶阵,已经被陈默撬开了一道道裂缝!
杨国成显然也看清了这个局面,当然要一不做,二不休了。
此时,他看着韩敬川,缓缓地说道:“彭绍坤已经倒了,张景和接管清河。陈默下一站就是云山,赵铁柱在那里八年,九源煤矿、石材公司、公路工程,还有这些年替我们办事的人,全都拴在他身上。”
“陈默只要走进大荒山,看到那条黑河,再见到县委书记孙丽华手里的旅游规划,赵铁柱就保不住了。”
孙丽华今年四十五岁,早年在市委办工作,调到云山后一直想摆脱对煤矿的依赖,靠温泉、古村落和大荒山生态资源发展旅游。
可赵铁柱这个县长仗着杨国成撑腰,又在云山经营多年,财政、项目、公安和矿山企业里到处都是他的人。
孙丽华名义上是一把手,许多决定却出不了县委大院,那份旅游规划也被赵铁柱压了整整三年。
一旦陈默看见规划,再把污染、民生和矿山利益串到一起,谁是真想发展云山,谁在守着煤矿牟利,一眼就能看明白。
“赵铁柱一倒,九源煤矿的账本被翻出来,永州还有多少人能够睡得着?”杨国成忧心地说着,他不担心是假的。
同他杨国成走近的一批干部,哪个又是干净的?!
韩敬川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不仅赵铁柱睡不着,他和杨国成同样睡不着。
这些年,云山以矿业发展和道路建设的名义,向市里输送了大量利益。
账面上是招商、税收和项目,桌子下面却是现金、干股和被层层转手的工程。
陈默如果只调整一个县长,他们还能忍。
可陈默要是顺着赵铁柱往上查,迟早会摸到市政府。
“市长,拦住他就行。”韩敬川仍想劝道,“让赵铁柱封路,把调研往后拖几天。我们有时间清账,也有时间把人送走,没必要弄出人命。”
杨国成冷笑道:“清河那场局,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你们想拿一个女老师绊住陈默,结果呢?人死了,陈默没有倒,反而借着这件事把彭绍坤连根拔了。”
“现在你还觉得,封几天路就能拦住他?”
韩敬川沉默了,杨国成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道:“自然灾害每天都在发生。云山连续下雨,鹰嘴弯的山体早就有裂缝。市委书记下基层调研,途中遭遇突发滑坡,车辆被埋。”
“这是意外,也是因公殉职。”
“只要现场干净,谁能证明那片山是自己塌下来的,还是有人让它塌下来的?”
韩敬川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但还是问道:“爆破队的人可靠吗?”
“这不是我该知道的事。”杨国成转过身,“你也不该知道。”
“你只需要把陈默周三的准确路线和出发时间告诉赵铁柱,赵铁柱知道该找谁,也知道该怎么做。”
“至于你、我,从头到尾都只关心市委书记的调研安全。”
韩敬川听懂了。不直接下命令,不碰参与制造滑坡的人,甚至不在自己的办公室拨打电话。
一旦出事,所有痕迹都会停在赵铁柱和几个矿山工人那里。
可他同样明白,只要自己把路线送出去,他就不再是旁观者。
他会成为谋杀陈默的一环,“市长……”韩敬川的声音有些发干,“真出了人命,就回不了头了。”
杨国成盯着他说道:“彭绍坤倒下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韩敬川一怔,同时又是后背发凉,但大家都没有退路了,他们早就在泥里,干净不了!
几分钟后,韩敬川离开了办公室。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下到市政府一楼值班室,以检查值班为由支开工作人员,用那里的座机拨通了赵铁柱的私人手机。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提滑坡,更没有提死亡。
“赵县长,陈书记周三上午去云山。”韩敬川说道,“他不走县里安排的参观线路,准备从鹰嘴弯直接进大荒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铁柱问道:“几点到鹰嘴弯?”
“九点到九点半之间。车辆是一辆普通越野车,市委督查室主任宗学文开车,秘书贺明跟着,没有车队。”
赵铁柱一听,低声说道:“韩市长,我明白了。”
“我什么都没说。”韩敬川立刻强调。
“是,您只是通知我接待陈书记。”赵铁柱笑了一声,“云山路险,山上落几块石头也是常有的事。”
韩敬川没有再说话,直接挂断电话。
他站在值班室里,手还压在电话上,掌心全是冷汗。
另一边,赵铁柱放下手机后,立即叫来九源煤矿负责人和矿上的一名爆破班长。
鹰嘴弯的山体本就存在一道旧裂缝,几年前修路时,施工方曾建议做加固,但项目资金后来被挪去修了县城景观大道,那片山壁便一直没有处理。
赵铁柱让爆破班长利用原有裂缝,在不惊动公路部门的情况下破坏山体稳定。
他没有说要杀谁,只把陈默车辆经过的时间告诉了对方。
“车进入弯道以后,山必须下来。”赵铁柱说道。
爆破班长脸色发白:“赵县长,下面可是省道。真压住车,会死人的。”
“九源煤矿这些年出了多少安全事故,是谁替你们压下来的?”赵铁柱冷冷地问道,“你弟弟打伤村民,是谁让派出所按纠纷处理的?”
“现在让你办一件事,你跟我谈死人?”
爆破班长不敢再说,赵铁柱又对煤矿负责人交代:“做完以后,参与的人全部离开云山。”
“车辆、工具和通信设备都处理干净。现场必须像连续降雨引发的自然滑坡。”
“县公路局那边怎么办?”煤矿负责人问道。
“我会让他们在另一条路上组织抢险,把大型机械全部调走。”赵铁柱说道,“等鹰嘴弯出事,他们赶过去也需要时间。”
“记住,不许留下一个知道全盘安排的人。”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周二深夜,两辆没有标识的矿山车辆驶入鹰嘴弯。几名工人借着夜色进入山坡,在旧裂缝附近动了手脚。
没有人注意到,远处林场防火瞭望点的值班人员看见了车灯,也在值班记录上写下了车辆出现的时间。
这条不起眼的记录,后来成为整起案件中最早的一份书面证据!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