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雾还没有散。
晨光从崖壁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雾染成了极淡的金色。
火塘里的余烬还在微微发亮。
猎户石头已经握着猎刀站在山东门前的平地上修炼刀法了。
他万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修炼机会。
李七玄三人从山洞里走出来。
石头看见三人,手里的猎刀攥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李七玄三人要去乾灵宗了。
那个地方比黑崖宗恐怖一百倍,在雾山的传说之中是真正不可仰视的神人之地,是雾山真正的庞然大物,平日里,他们这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普通人,连那三个字都不敢提。
石头知道自己帮不上忙。
他连第二式刀法都还没练熟。
他鼓足了勇气,往前迈了一步,扑通跪在李七玄的面前。
“师父!”
他大声地道。
两个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脸涨得通红。
他不管了,把头磕下去,额头撞在石板上,连连磕头,梆梆梆的发出一声声的闷响。
李七玄低下头,看着眼前的猎户少年。
石头还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
“好。”
李七玄的声音落下来,郑重而又严肃地道:“既然你叫我一声师父,那你这个弟子,我认下了。”
石头闻大喜。
就听李七玄又说道:“你学艺未成,就留在这里好好修炼,不可懈怠,等师父我回来。”
“是,师父。”
石头欣喜若狂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嘴巴咧得大大的,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李七玄看向秦鸢和凌霜华,微微点头。
咻。
破空声响起。
三人身形拔起,消失在雾中。
石头还跪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一个翻身从地上弹起来,原地连翻了三个跟头,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我有师父了!我有师父了!”
猎户少年兴奋的欢呼声在崖壁之间来回回荡,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
山洞门口。
父亲靠在门框上,那看似丑陋的独眼里有温柔的光在闪。
母亲捂着嘴,开心地笑着,眼泪却止不住从指缝里往下掉。
他们在这一刻清楚地知道,自己那普通而又愚钝的儿子,得到了命运的垂青,有了改天换命的机会。
……
……
晨雾之上,天色澄明。
李七玄三人掠空而行。
大约半日后。
远处辽阔雄浑的乾灵宗七十二高峰的轮廓在天际隐隐浮现,距离乾灵宗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但雾山人族第一大宗门特有的压迫感已经隐约扑面而来。
李七玄在脑中反复推敲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乾灵宗的布局,镇魔牢的位置,禁制的层级,每一步可能出现的变化……
这一次,乾灵宗恐怖的实力底蕴,给了李七玄巨大的压力,所以他仔细把整个计划推敲完一遍之后,就地拆开重来,换一个角度再推敲,直到所有关节都严丝合缝。
凌霜华飞在李七玄的左侧。
风吹着雪州少女的秀丽的发丝和素洁的白裙,手腕上的白色手镯在晨光里轻轻颤动。
她侧头看了李七玄一眼,嘴角的笑意就无法控制地荡漾流淌开来。
对于凌霜华来说,只要能站在李大哥身边,别说是去雾山最危险的地方,哪怕就是上刑场,她心里都是喜悦的。
秦鸢沉默了一路。
她没有推敲计划。
计划已经商议完了,再多想无益。
她在想楚空山,想他穿着白衣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想他每次回头看她时嘴角那道永远散不去的弧度。
她甚至还在想,如果事情真的走到最坏的那一步,自己死了也无所谓,只要李七玄最终能安全离开就行,自己和空山做一对亡命鸳鸯也甘愿。
又大半日后。
乾灵宗终于到了。
天柱峰的轮廓从雾海中浮了出来。
七十二座辅峰如七十二道巨大屏风,在天地之间扇形铺开。
每一座峰与峰之间有悬空索道相连,各色遁光穿梭如织。
天柱峰主峰在正中央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峰腰以上被云雾缠绕,看不真切,但那股睥睨天地的气象已经扑面而来。
乾灵宗山门周围早已形成了数十座大小不一的繁华城镇,酒楼、丹铺、器坊、客栈沿山道两侧鳞次栉比,各色服饰的修士往来不绝。
乾灵宗立宗不知多少年,光是依附它吃饭的人,就足以填满百座城。
三人并未着急进入乾灵宗的山门。
而是在西南方的一处繁华镇子的偏僻处,租了一个修士小院。
归元珠下一次泄露还有两日。
时间够用。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更不能着急。
李七玄让二女留在院中,自己改变了面目之后,独自出门,好整以暇地在镇上转了半日。
他先是去酒楼里坐了坐,又在丹铺里逛了逛,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把乾灵宗近期的动静摸了个大概。
一番调查后,李七玄得知,乾灵宗圣子陆星遥这几日恰好在天柱峰上,镇魔牢的守卫也没有异常调动……
这些,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消息。
次日清早,一切准备就绪。
李七玄运转斗战玄气,面容骨骼咯咯作响,肌肉纹路缓慢移位,几个呼吸之间,容貌大变。
焦黄瘦削的面皮,深陷的眼窝,微微佝偻的身形……
已经死去的黑崖宗副宗主姚振仿佛是复活一样,活生生地站在了院子里。
斗战诀是无尽大陆第一神功,修炼出的斗战玄气可以完美模拟任何人的气息,哪怕是半步武帝当面,也看不出半分破绽。
秦鸢手脚上的锁链重新扣紧,特制的铁环嵌入腕骨,链身从背后绕过,锁扣咬合时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她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半边面孔,身上那股锋芒收敛殆尽,看起来就是一个被禁制锁住浑身玄气,受了不轻的伤,已经认命了的囚犯。
“走吧。”
李七玄押着秦鸢,朝山门走去。
一炷香之后,两人到了乾灵宗山门外。
这里是一座百丈白色牌坊,玉质温润,纹理如云,两侧的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护山大阵符文。
牌坊下站了两排值勤弟子。
这些人身着统一的青袍,腰间佩剑,每一个都是武王级修为起步。
李七玄满脸堆笑,快步上前。
他对着当先的两人拱手作揖,压低了声音道:“两位师兄好,在下黑崖宗副宗主姚振,有要事特来求见圣子。”
为首一名值勤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神色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和不耐烦的蔑视,道:“黑崖宗?没听过……你什么人?也敢求见圣子?快滚,圣子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求见的。”
李七玄笑容不变。
他往前凑了半步,两枚上品玄石悄无声息地塞进那弟子手中,陪着笑道:“师兄息怒,在下并非无事叨扰,黑崖宗擒住了三上宗联手通缉的那个女犯,圣子曾交代过,一旦有消息要当面禀报,不敢耽搁。”
那弟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玄石,价值不菲,沉默了片刻,转身发了一道传讯玉简。
不多时,玉简震动。
那弟子看了玉简之后,脸色缓和了几分:“圣子有请,跟我来吧。”
他亲自将李七玄和秦鸢引入山门。
乾灵宗占地极大,犹如天阙神山。
几人连续穿过十三道内部关卡,走过数条蜿蜒的石阶山路和飞天廊桥,最终来到西岚峰上一处极为雅致的独院。
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门上刻着隔绝神识的阵法纹路。
“进去吧,圣子在里面等你们。”
带路弟子说完,转身离开。
李七玄带着秦鸢,走进院子。
院子里,一个年轻男子长身而立。
这人看着约二十多岁,身材修长挺拔,面如冠玉,眉宇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温润气度,身着一袭莹润素洁的白袍,质朴中隐隐流露出奢华气息,像春日里吹过湖面的第一缕暖风。
他给人的感觉,是面带微笑。
但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其实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笑。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瞳。
阳光下那双眸子像两块透明度极高的琉璃,琉璃表面虽然看起来温润如水,但实际上最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冷静到骨子里的倨傲审视。
李七玄看了一眼,就知道此人便是乾灵宗圣子陆星遥。
很强。
是李七玄遇到过的唯一一个能够媲美正常状态千尘子的强大存在。
陆星遥站在院中,阳光洒落在白衣上,在他身体轮廓边缘描绘出一层淡淡的金边,让他看起来仿佛是整个世界的中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