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勤政殿中那份议事的定论落地,朝堂很快便定下了调子。
政事堂的诸相在这件事上展现了难得的默契与精明,他们选择了整顿吏治作为此番内政改革的第一步。
先将新的考成之法在陕西推行试点。
这个地方选得颇为讲究:陕西地处腹心,既非边境也非海疆,波及范围相对可控;同时关中大族被镇海王借前首相郭应心和现任陕西巡抚聂图南之手血洗了一番,相对而,是推行新政最容易的地方。
此地距离中京城也不算远,适合朝廷观察。
不仅地方选得有讲究,这一项事情也同样有门道。
毕竟吏治是所有改革中最基础的那一环,人没弄明白,再好的政策也执行不了。
此番政事堂的布局,就显然地带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味道。
先把执行新政的人整顿好了,后面的田亩、赋税、刑律等等,才能真正贯彻下去。
这样的部署,也让那些惴惴不安的大族们,悄然松了口气。
看来朝廷并非不管不顾地要对他们赶尽杀绝,而是在按部就班地推进一件正事。
就在朝廷诏令发布的同一天,镜湖之畔,曾经的天下文宗孟夫子,也终于在走过了漫长的归路之后,正式下葬。
虽然遵照孟夫子的遗愿,齐政与姜猛、孟青筠都没有大操大办的意思,也并未通知任何人前来。
可孟夫子的地位摆在那里,齐政如今的身份也摆在那里。
整个会稽府,上至许多官员代表,下至贩夫走卒,以及无数从邻近州府闻讯而来的读书人与豪绅大族代表,齐聚镜湖之畔。
若非很多江南地区的高官都知道齐政的作风,不敢擅离职守,曲意逢迎,怕是总督、巡抚一级的高官都得来好几位。
镜湖湖畔人潮如织,白幡在湖风中猎猎招摇,一眼望去,像是漫山遍野的芦花一夜之间全白了头。
送葬的队伍中,姜猛以衣钵传人的身份,双手捧着灵牌,沉默地走在前方。
孟青筠与齐政一左一右护着灵柩,缓缓朝那座早已选定的坟茔走去。
白色的纸钱被一把一把地扬起,在湖风中打着旋,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一场只下在这片山水间的酣畅的雪。
仪式的过程并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波澜。
只是当那具沉重的棺椁被缓缓放入墓穴,力士们挥起铁铲,将第一铲黄土掩在棺盖之上时,齐政的心,忽然被莫名地揪了一下。
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弦,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身旁一直强忍着眼泪的孟青筠,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弯下腰,失声痛哭。
天人永隔这四个字,在这一刻,随着那不断落下的黄土,变成了最残忍的具象。
整个仪式结束后,一方崭新的坟茔出现在众人面前。
坟前那块新立的墓碑,以及碑前火盆中那一团在风中熊熊燃烧的火,便是孟夫子留给世人的最后景象。
齐政望着那团火,心头满是怅惘。
姜猛作为孟夫子的衣钵传人,在齐政的搀扶下走到众人面前,向来送别的亲朋好友与四方来客致谢。
他平日里粗犷不羁,此刻却难得地说了一番极为恳切的话。
辞朴素,却真诚动人,暗合孟夫子大巧不工的治学精髓。
而后,齐政也缓缓走上前。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些面孔,声音不高,却在四下的绝对安静下,清晰可闻。
他的语气很诚恳,用词也很谦虚,“诸位今日前来相送,这番情谊,在下铭记于心。斯人已逝,高风犹存!在下始终相信,死亡并非终点,家师的学问,家师的风骨,都会一直激励着所有的后来者。”
他微微顿了顿,“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大师兄和在下,都会在家师的激励之下,在文道之上钻研攀登,不负平生所学。也愿诸位得文气,炼文心,铸文胆,传文道。文道永昌!”
“文道永昌!”
众人齐齐起身相应,雄浑整齐的声音,在镜湖上空久久回荡。
不少地方大儒在躬身答应的同时,心头也忍不住泛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不愧是镇海王啊,出口成章也就罢了,随口作的这两句诗,意境深远,品格高绝,定然又将是传唱千古的名句!
他们抬头看着并肩而立的姜猛与齐政二人,一个是孟夫子的衣钵传人,在文章学问上已然登堂入室,名动士林;
另一个不仅是权倾朝野的镇海王,更是世间罕有的诗文奇才。
虽然流传在外的诗文寥寥无几,可但凡出手,篇篇都足以名垂青史。
看着他们,再看看自己身后那几个弟子,一脸未受过学问污染的清澈样子,这些大儒们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
从前不觉得,如今跟孟夫子的弟子站在一起,怎么就越看越像歪瓜裂枣呢?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在孟夫子面前,不也是歪瓜裂枣吗?
人贵自知,师傅都是歪瓜裂枣,也就甭指望徒弟能长成参天大树了。
当这场耗时两月有余的漫长丧事正式落幕,便是守孝的时节。
按照礼法,孟夫子膝下无子,按理应该是唯一的嫡孙女孟青筠为之服丧守孝。
但一来孟青筠作为镇海王府的当家主母,孩子更是太小,也不得不回京主持府中大小事务;
二来孟夫子之于姜猛,早已是亦师亦父,如今又承继孟夫子学问衣钵,便由姜猛结庐守孝。
至于齐政,虽是孟夫子的弟子兼孙女婿,却并非直系血亲,又肩负着社稷重任,于情于理都无需留下。
但夫妇二人也没有那般绝情,在坟茔旁结了一座小小的草庐,守满三十六日。
以这三十六日,代替寻常人家的三十六个月。
三十六日,转眼便过。
陌上花开,回归的时候到了,分别的时候也到了。
站在坟茔旁的草庐前,齐政须发凌乱,面容清瘦,像是个刚从山野里走出来的野人。
他看着一身重孝的姜猛,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大师兄,我们就先回京了。”
孟青筠亦是一脸憔悴,她看着姜猛,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歉疚与不舍,“大师兄,辛苦你了,待昀儿再大一些,我一定回来,替爷爷守满一年的孝。”
姜猛摆了摆手。
这个素来嬉笑怒骂的汉子,此刻却显得格外平静。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不必如此,恩师照看我多年,如师如父,我为他守孝,是天经地义的事。”
“说起来,这些年东奔西走,忙于俗事,学问上其实多少有些荒废了。正好趁这三年,好好地替恩师整理一番手稿,决不能埋没了恩师的心血,自己也能沉下心来再精进一二,总不能坠了师父的名声。”
他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若是换了平时,恐怕还真找不到一个可以这般理直气壮地拒绝所有应酬往来的机会,难得清静。”
齐政看着他,没有再劝。
他只是张开双臂,和姜猛轻轻一抱,然后退后一步,拱手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