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安排一些人留驻在周边,以备不时之需,三年之后我来接你。”
......
夫妇二人在邻近的州县好生梳洗了一番,又换上了干净而不浮夸的行装,便动身北上。
路过杭州,齐政特意绕道去了一趟海运总管衙门。
在那里,他见到了江南总督兼海运总管田有光,以及如今主持海运总管衙门幕僚团事务的宋崇。
对田有光,齐政的语多为敲打,你能有如今,还让你多活了好几年,你要知道是为啥,千万不要行差踏错,命运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就算命运要给,陛下和本王也不会给。
这直接把这位如今位高权重得有些飘然的江南总督兼海运总管吓得跟鹌鹑一样。
而对于宋崇,齐政就要温和得多,语也多是鼓励。
不过,他并没有给画什么大饼。
那样的话,既是平白给自己限制,同时又容易让宋崇的心态不稳。
跟二人说完,东南水师主帅秦洪涛与杭州卫指挥使游鸿运也闻讯匆匆赶来拜见。
齐政与众人坐下来聊了好一阵,问过了他们当下的难处与需求,也给出了一些指点与承诺。
话说完了,他便主动告辞,没有赴宴,甚至没有多做停留。
还是那句话,谨小慎微,行稳致远。
江南的船已经驶入了深水区,他这个曾经的掌舵人,既然已经交班,那就不要再轻易伸手。
离开杭州,继续北上,路过苏州时,齐政去见了沈家父子,聊了聊近况。
而后他本想再去一趟钟玉阁,看看那位守了大半辈子钟玉阁的老先生,却遗憾地得知对方已在去年冬天溘然长逝。
那位守阁老人,没有孟夫子那样煊赫的名声,自然也就没有那等极尽的哀荣。
甚至因为他只是一个藏书阁的守阁人,无官无爵,无财无势,他的家族也没有对他的身后事投以多少重视。
若非沈家念着当年的旧情,出面帮忙打理后事,恐怕连最后这点体面都落不到。
齐政站在依旧人来人往的钟玉阁门前,回想着当初与这位老先生之间的那几次短暂却舒心的接触,以及那块解决了他大麻烦的令牌,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说的滋味。
他让沈霆亲自带路,去那位老人的坟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一炷香。
等他坐着马车离去时,恰好瞧见闻讯匆忙赶来的老人那些族人。
他没有让车夫停下,也没有掀帘寒暄。
马车径直驶过,扬起一阵淡淡的尘埃。
回城中,他又专程去拜访了程硕。
这位江南大儒如今将他的私塾经营得极为兴盛,不仅收的弟子极多,更是慷慨地免去了所有学子的学费。
这件事在江南士林中早已传为佳话,程氏私塾亦是许多权贵子弟开蒙的首选。
见着齐政,这位在人前素来是板着一张脸、以古板正直著称的大儒,笑得连嘴都合不拢了。
那一脸灿烂的笑容,让瞧见这一幕的学子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可当他们从旁人口中得知眼前这位潇洒俊逸的年轻人,便是程夫子生平最得意的学生,是那位文采冠绝当世又权倾朝野的镇海王时,所有人又都觉得一切再合理不过了。
拜别了程硕,齐政并没有直接离开苏州,而是特意去了一趟当初安置流民的那座小镇。
马车停在镇口,他牵着孟青筠的手,沿着那条如今已铺上了整齐石板的主街缓缓步行。
当初他和沈家建起来的那数百间水泥房子,如今已是这镇上位置最好、价格最高的核心铺面。
酒旗招展,行人如织,全然是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阊门码头出发之前,他坐在清凉居中那个为他特意留着的雅间内,望着窗外那片既陌生又熟悉的繁华,将那座小镇的来龙去脉,细细说给了孟青筠听。
她静静地听着,不时轻轻点头,目光里满是温柔和崇拜。
离开苏州,路过金陵时,齐政去见了不久之前才加衔荣退的前南京巡抚陆十安。
那一夜,二人在陆家大宅的书房里对坐,以茶代酒,聊了很多。
语之中,尽是感慨。
当初相遇时,陆十安只是个已致仕归乡、满腹牢骚无处发泄的毒舌侍郎;
而齐政,不过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商贾书童。
谁能想到,仅仅这三五年的光阴,天地便有了这般翻覆的变化。
好在,至少到此刻为止,所有的改变,对他们而,都不算坏事。
当船队驶过扬州时,齐政看见了扬州盐商总会的全体成员齐刷刷地候在码头上,恭敬迎接,他做了此行最后一次特意停留。
卢雪松因为当初押注卫王与齐政的功绩,已在不久之前毫无悬念地连任了盐商总会的会长。
齐政没有接受他们热情的款待,以尚在丧期为由,只在码头边的一间清静茶楼大堂里,与众人热络地寒暄了一阵,便重新登船启程。
望着那艘渐渐消失在运河尽头的官船,又低头看看身边那些精致贵重到令人咋舌却一样都没被带走的厚礼,盐商总会中的一名新晋成员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由衷地感慨道:“不愧是镇海王啊,看见这些东西,神色竟全然古井无波,就跟看一堆废弃之物一样!”
一旁那些经历过当年那些旧事的老成员们相视一眼,眼中都浮起几分颇具优越感的笑意。
卢雪松望着那片已空无一物的水面,缓缓开口,“镇海王当年未满十七,就敢单枪匹马来闯我盐商总会。那一战,杀得整个江南商会丢盔弃甲,大败亏输。更别提后面单骑平江南的壮举,今儿这点场面,算得了什么?”
他笑了笑,“我等今日备下这些,纯粹是出于礼数,就没想过王爷会多看一眼。”
那新进的会员看了看身旁那琳琅满目、价值连城的厚礼,再望了望那条早已空空荡荡的运河,第一次觉得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这几个字,有如此具象。
暖意,便随着齐政那艘船的北行,一步一步,缓缓向北延伸。
当他终于再次望见中京城那巍峨的城墙时,已是遍地春暖花开。
道旁的野草从泥土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覆满了整片原野。
城郊的河岸上,已能瞧见相约踏青的少年男女,衣袂翩跹,笑语如铃。
生机盎然,如同这个正在重新焕发活力的古老国度。
齐政在城外的驿站稍作歇脚,打算稍后直接入城。
就在这时,田七忽然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喜色,笑道:“公子有人来了。”
是有人来了而不是有人求见。
这细微的差别,让齐政的眼睛悄然亮了一下,转头望向门口。
接着,他便看到了那个风尘仆仆、一身行装还沾着旅途尘土的身影。
沈千钟。
故人重逢,恰在春暖花开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