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百川小说网 > 寒门权相 > 第676章 终不似,少年游

第676章 终不似,少年游

正说着,方才还在房中忙碌的孟青筠便捧着一只精致的锦盒款款走了出来。

她将锦盒双手递到童瑞面前,微笑着道:“童公公,这是些江南的特产,一点心意,还望公公不要嫌弃。”

童瑞猛地一惊,连忙将双手往自己衣袍上使劲擦了两下,才毕恭毕敬地伸出去接过。

“王妃这是折煞老奴了。老奴何德何能,如何当得起王妃这般厚谊。”

齐政在一旁笑了笑,适时地递上了台阶,“童公公且收下吧,走,别让陛下等久了。”

这句台阶给得恰到好处,童瑞连忙再谢,小心翼翼地捧着锦盒,与齐政一道出了府门。

镇海王府的正门口,停着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

那马车从材质到做工,从帘布到辕架,虽然扎实,但在这公侯遍地的中京城中,都没有什么出众的。

可就凭它这般理所当然地停在镇海王府正门口的姿态,便足以让所有懂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更何况马车四周,那八个虽身着普通服饰,但那渊s岳峙的气势却瞎眼可见的护卫,更是让人明白马车中人的不凡。

齐政登上马车,掀帘而入,便瞧见了车厢中笑意悠然,目光温和的启元帝。

齐政下意识便欲拱手行礼,却被启元帝伸手稳稳扶住。

“私底下,你我就不要拘这些虚礼了。走吧,陪朕出去走走。”

齐政应了一声,在对面坐下。

马车轻轻一晃,便平稳地驶了出去。

启元帝将手收回袖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车壁上,语气随意地挑起了话头,“昨日姚z入宫,朕瞧他谈举止,进退有度,已颇有大将之风,如今当是堪当大任了,你觉得如何?”

齐政点了点头,如实回道:“陛下慧眼。沈千钟也曾说过,此子才思敏捷,于人情世故与人性幽微处的洞察尤其深刻。更难得的是,他持身颇正,心有底线,确已可堪大用。”

启元帝嗯了一声,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朕打算将他外放关中,从一个知县做起。最终他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齐政一听便明白,陛下这是要用这位由他亲手简拔的嫡系干才,去做那新政在地方上的第一把刀。

关中作为此番新政开头的试点之地,必然是新政人才的培养基地,姚z这一去,但凡不出大错,将来跻身六部堂官已然在望。

他点了点头,顺势说道:“陛下圣明!当初陛下亲手简拔的那些人,除姚z之外,宋崇等人在各自任上也皆有不俗的进境与际遇,此番借着新政的东风,正好可以试一试他们的真正斤两。”

“嗯。”启元帝手指轻点,像是在心头默默清点这一批良种,“还有太原那三个小子,也干得不错,此番可以压压担子。还有你那个义弟周坚......”

说着,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笑着道:“朕听说这小子这些日子都在刻苦攻读,当真是想走科举这条正道?”

齐政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温暖的笑意,“昨夜刚见了他一面,他说等到初夏便带父母返回苏州,再去大师兄身边温习两三个月,备战今年的秋闱。”

启元帝闻哈哈一笑,他是知道周坚的德行的,听见这话,着实也带着点忍俊不禁。

他直接开口,“回头你可以告诉他,他若能凭自己的本事中了举人,不必等进士,朕亲自替他点一任知县。”

齐政也没在这件事上多做什么虚情假意的推让,笑着拱了拱手,“那臣,便先替坚哥儿谢过陛下隆恩了。”

车厢中安静了片刻,便传来了车外的语声。

齐政眉头微皱,微微侧身,伸出手指将车帘撩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他放下帘子,转头看向启元帝,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陛下这是要出城?”

启元帝点了点头,“春暖花开,朕也该出去透透气了,陪朕去周山上走一走。”

齐政的心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眉头紧锁,声音虽低却满是焦急,“陛下的龙体,最忌劳累。要不咱们还是......”

启元帝摆了摆手,看着齐政,目光平静而坦然,“放心,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还有几年,你不用担心。爬个山,也算是活动活动筋骨,太医也说过,适度的走动,反倒有益。”

这般云淡风轻的话,像一阵清风拂过,却让齐政的心头猛地一酸。

他望着启元帝那张平静从容的侧脸,忽然说不出一个劝阻的字来。

这是一头本该在沙场上展翅万里的雄鹰,却被困在了那张龙椅与这座深宫之中,终生不得振翅。

但他依旧凭借自己的胸怀和魄力,熬干了自己的心血与气力,一砖一瓦地堆砌着那个令万民仰望的煌煌盛世。

在这样一个人面前,他有什么资格,去剥夺他仅剩的这一点点爱好?

有什么资格,去拦住一个被囚禁了太久的人,走出那道宫墙,走出这道城墙,去透一口气?

马车在周山脚下缓缓停下。

百骑司的探子早已将整座山沿途布控得滴水不漏。

齐政与启元帝下了车,在童瑞与田七的随护下,沿着那条石阶,缓缓向上。

好在周山本就不高,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二人已到了半山腰。

启元帝在一处供游人歇脚的石凳上坐下,接过童瑞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

他望着山下那片被春光笼罩的中京城,城墙如黛,屋舍如织,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一条蜿蜒的玉带。

他忽然开口,“那一夜,皇甫烨最终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朕便给了他一个机会。”

齐政坐在他身侧,颔首应道:“有陛下之英武作为威慑,他不敢乱来。若其真有异心,臣纵粉身碎骨,亦会挫败其野望。”

“朕那位王兄是聪明人,他不会乱来。”

说着,他忽然一笑,看着齐政,“你知不知道就在那一夜之后。齐王立刻给朕送了一大批珍宝,还主动上折子,请求将他的儿子,送到宫中给太子做伴读。”

齐政一听,也不由得笑了,“咱们这位齐王殿下,看着粗犷,其实心头比谁都通透。这也亏得是陛下仁厚,登基以来行事深得人心。他如今逍遥自在,康圣皇太后福寿安康,乐享天伦,他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去起那些不必要的野心?”

启元帝笑了笑,将水囊递给童瑞,伸手拍了拍齐政的肩膀,示意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几步,启元帝的声音在夹杂着松涛的春风中响起,“李仁孝与聂锋寒此番,也算是经受住了考验。他们的表现,足以堵住百官的嘴,朕打算用一用他们。”

齐政跟在半步之后,微微欠身,语气坦荡,“此为陛下圣断之事,臣不便多。只是臣与二人确实相熟,可以担保一点,此二人的才干,绝无问题。西凉此番随迁入京的人本就不多,多加分化,不出十年,便可彻底融入。若是反其道而行之,反倒容易让他们抱成一团,成为顽疾。”

启元帝深以为然地点头,“此在理,朕会让政事堂好好议一议,如何妥善安置西凉和北渊这些降人。”

两侧风景在二人的脚步声中,缓缓后退。

道旁那些沉默的树木,像是忠诚的卫兵,平静地目送着这对低声交谈的君臣,一步一步往更高处走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他们终于登上了周山之巅。

那座小小的观景台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立着,齐政与启元帝在台前的石凳上坐下,山风猎猎,将他们的衣袍吹得作响,也吹散了登山的最后一缕疲惫。

启元帝放眼望去,天地辽阔,万里山河尽收眼底。

周山不高,但登临之际,亦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意。

他轻声开口,“百骑司最新传回的消息,去往辽东与岭南的各家大族,都已顺利离境。接下来,就全看他们自己的能耐了。”

齐政的声音在山风中清晰可闻,“这些大族,其实是不缺能耐的。在逆境之下,经历一些阵痛,他们总会筛选出真正有用的人。臣以为,咱们只需按着既定的计划进行便是。”

“一方面,通过海贸不断拓宽贸易范围,强化舰队实力,拉拢与扶持当地土人的首领,用利益将他们与我们绑在一起,替这些大族创造便利,同时提供一些物资上的互通有无。”

“另一方面,从国内招募愿意前往的壮劳力,同时将流民有序地疏导过去。一来能纾解朝廷的流民隐忧,二来也能给他们送去最亟需的人手。”

“有这两手准备,基本也就够了。”

启元帝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山川,投向了更北的方向。

那里的草原上,战火正雄。

“北疆呢,你是如何考虑的?刘潜那个大汉,如今被北燕慕容廷倾力围剿,却始终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梗在那一方不大不小的地盘上,咬不碎,也吞不下,局面一时间僵住了。听凌岳说,北境有不少将士请命想要趁机北伐,一举覆灭北燕,但都被凌岳压住了。”

齐政笑了笑,“将士们渴望军功,那是正常,但眼下的局面,不正是咱们计划之中的事吗?”

“先让他们两边互相消耗。若刘潜当真越打越强,把北燕给灭了也不是不能接受。他那个所谓的大汉,早就被咱们从方方面面渗得千疮百孔,血肉里刻满了大梁的烙印。更何况.......”

他微微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而平静,“他没有那个能耐。最好的结局,就是北燕惨胜,草原分崩离析,重新进入混战,咱们从容施策,如隋唐旧事。而他刘潜,带着最后那点核心精锐,逃往辽东。到那时,就让他在那片冰天雪地里,去跟那些已经在辽东站稳了脚跟的大族们争个胜负吧。”

启元帝笑着道:“若他想要回归大梁呢?”

齐政也是呵呵一笑,“那就赏他一个富家翁,保他一世富贵。也不枉他在覆灭北渊的战争中,替陛下和大梁,立下过不小的汗马功劳。”

启元帝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指点了点他,摇头失笑,“你呀真是把他吃得明明白白的。”

说完,他伸出手,从童瑞手中接过水囊,仰起头,吨吨吨地灌了好几大口。

放下水囊,这位天下最尊贵的皇帝,用袖口随意地抹了把嘴角。

他重新看着齐政,他的眼睛忽然变得格外认真,格外郑重。

“朕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齐政连忙起身,拱手一礼,“陛下但有吩咐,直说便是。”

启元帝看着他,认真道:“朕想请你做帝师,为太子开蒙。”

齐政抬起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启元帝把话说完。

启元帝望着远处的山河,声音不疾不徐,坦荡而真诚,“朕也不瞒你,此事是太后最先提出来的。她大概是因为先前的事情,开始切实地忧心起了朕的身子。朕也明白太后的意思,她是想用师生礼法这一层,再对你施以一层束缚,以免朕百年之后,你这位权倾朝野的镇海王.......”

他顿了顿,没有把那个词说出口,只是自嘲般地笑了笑,“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他转过头,目光坦荡地与齐政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猜忌,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澄澈的、毫不犹豫的信任。

“但朕,不这么想。”

他的声音很轻,但意思里却带着沉甸甸的真诚与托付。

“朕信你。朕想请你做帝师,是因为你确实是朕平生仅见的最聪明的人。有你来教导太子,朕相信,他不仅能立身正,学问佳,更能人情练达,知晓这世间真正的道理。”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极为深邃,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山河,望向了很远很远的未来,“同时,朕也希望,能以这份师生之谊,加深你与太子之间的情感与牵绊。不至于让朕的这个儿子,在朕百年之后,犯下那些史书上写了一遍又一遍的,愚蠢至极的自毁长城之事。”

“你觉得如何?”_c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