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侧的风景在骏马的飞驰中迅速后退。
马蹄踏在坚硬的夯土路面上,每一声沉闷的蹄音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开记忆深处一扇又一扇尘封的门。
那些画面便从门后涌出来,如落叶般,一片一片地划过眼前。
那是午后的山林初见时,和善的客商笑着向路旁的少年攀谈,接过一串刚烤好的肉串;
那是十泉街后院里的月色下,一个满腹惆怅的年轻人和一个相见恨晚的少年对坐饮酒,将争夺家产的烦恼倾入杯酒之中;
那是卫王下榻的门前,白衣少年捧着三本请柬,钦差皇子从错愕到恍然,再到那一声请先生助我的郑重邀请;
那是苏州城中那场午夜惊变,厮杀声四起时,冲天火光中,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
那是中京府衙的后堂,入夜之后,疲惫而狼狈的中京府令与埋首案牍的幕僚放下笔,对酌一杯,相视而笑的希望满满;
那也是卫王府的花厅里,名士高谈阔论,少年侃侃而谈,王爷持杯坐在一旁,满目欣赏的和谐画面;
那更是滹沱河畔的夜色中,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与身后沉默伫立的八百条精锐......
还有太多太多的画面,在扑面而来的秋风中,与落叶一道翻飞回旋,来不及细看,便被下一阵风卷向了身后。
秋天,在庄稼人眼里,是收获的季节。
可对于庄稼本身,在成熟的极致处,便往往意味着结束。
而后要熬过一个漫长的冬天,在凛冽而肃杀的风雪中,无声而痛苦地怀念曾经那些热烈与绚烂。
直到下一个春夏交替,新的繁华与炽热重新覆盖这片土地,将旧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掩埋。
可那是属于下一个轮回的故事了。
许多人,已经被永远都留在了曾经那个秋天里。
齐政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他死死盯着前方望不到尽头的官道,倔强地不肯眨眼,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等他回到中京城,推开那扇殿门,见到的却已是陛下的遗体,那时候,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离京之前的那一别,岂不就成了永别。
这个念头就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随着马背每颠簸一次,便往里再刺深一分。
他不敢想,却又忍不住不想。
他只能猛地挥动马鞭,催动着马儿朝前奔去,用愈发密集的马蹄声,去掩盖胸口那愈发慌乱的心跳。
夜以继日,日以继夜,当中京城那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天边已染上了最后一抹残阳。
齐政第一次动用了他的特权。
护卫在前方高声开道,车马行人纷纷避让。
他策马直入城门,马蹄踏碎了御街的暮色,朝着宫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寝殿之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香。
药香苦涩而沉重,好似熏得每一个站在殿中的人双目泛红,眼眶里蓄着将落未落的泪。
已经七岁的太子跪在病榻前,安静而恭顺地捧着药碗,用小小的手捏着调羹,一勺一勺地侍奉着汤药。
他还并不能完全明白眼前正在发生什么,但他知道父皇病了,病得很重。
皇祖母和母后哭得很伤心,好似天都要塌下来了一般。
太后和皇后站在一旁,她们此刻并没有流泪。
这并不代表她们不伤心,而是因为那些泪水早已在先前流干,此刻剩下的,是一种比哭泣更深的哀恸,就像是一株庄稼被连根拔起之后,残留在土壤里的空洞。
宗室的族长,站在一旁,神色亦充满了哀伤。
殿门被人悄然推开。
一道光从门外倾泻而入。
靠坐在病榻床头的启元帝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匆匆入内的身影。
他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安然。
他整个人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那道光仿佛也照进了他的身体,让他那张灰败青紫又浮肿的脸上,悄然间多出了几分回光返照的精神。
他轻轻开口,声音沙哑而虚弱,“你来了。”
在瞧见启元帝的一瞬间,齐政也悄然地松了口气。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双手扶住床沿,声音里已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陛下。”
启元帝轻轻摆了摆手,他看着齐政,目光温和,“还有时间,不急。”
他的话,很平静,可越是这样的平静,就越带着让人痛彻心扉的力量。
齐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弥漫着灰败的脸。
那双眼睛,依旧顽强地亮着,像是燃到了尽头的烛火,在最后一刻反而最是明亮。
他只能竭力地抿着嘴,像是在堵住心头的悲伤。
启元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身子往上撑了几分。
那动作耗尽了他积蓄了好一会儿的气力,让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皇后。
皇后连忙趋步上前,颤声道:“陛下,臣妾在。”
启元帝伸出手指,指了指跪在榻边的太子,“将太子牵与镇海王。”
皇后咬着下唇,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弯腰牵起尚在懵懂之中的太子的手,将他小小的手掌递向齐政。
她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望着齐政,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带着哭腔和无助的请求,“王爷。”
这一幕,让殿中几乎所有人的鼻尖都猛地一酸。
他们都是在这座宫城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他们太清楚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托孤。
是一个即将离开的帝王,将自己在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亲手交到他所信任的人手中。
齐政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启元帝。
启元帝的眼中,露出了几分恳切。
那恳切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上位者的命令,只有知己和同伴之间,最坦诚的请求。
“齐政,这是朕此生求你的最后一件事了。”
齐政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