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四年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
有些事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叠浪;
有些事如细雨湿衣,悄然无声,润物无形。
在去岁那场惊天逆案中被定了罪的各大家族,在年初终于正式踏上了流放之路。
车队蜿蜒,首尾不能相望,沿着官道缓缓驶向那些他们从未踏足过的远方。
朝廷随之对这些大族留下的田产、宅邸、商铺进行清抄与处置。
这其间自然少不了一些上下其手的。
但皇帝亲自盯着这件事,政事堂的诸位相公也盯得紧,再加上数名地方官用自己的官位和整个家族作为代价,形成了警示,胆敢乱来的,终究少了许多,没有让这股风浪翻出太大的水花。
紧接着,朝廷便展开了吏治改革。
这场改革声势不算浩大,没有铺天盖地的告示,没有不遗余力的宣讲,但力度却绝对足够。
新的考成法在关中之地悄然铺开,在陕西巡抚聂图南强力的督办之下,大批混日子的庸官被清退,同时自然也有一大批有实绩的能臣干吏被提拔。
对于那些寻常百姓而,这不过是一桩让人眉飞色舞的谈资。
可对于大梁官场上的官员们来说,这却仿佛一道刮过官场的凛冽寒风。
他们从中嗅到了一股久违的危险。
他们明白,陛下与朝廷终于腾出手来,开始一点点地修理大梁这栋巨厦的所有隐患。
另一件大事,则是陛下在太子尚且不足三岁的时候,便亲自为太子定下了两位先生。
第一位倒不算出乎意料,正是孟夫子的衣钵传人、镇海王的大师兄姜猛。
这位已是文坛宗师之一的男人,虽然此刻仍在镜湖之畔为师父结庐守孝,但诏令已先行一步送到了草庐之中。
而另一位先生的名字,则在坊间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因为此人赫然便是苏州沈家那位曾经誉满江南的奇才,沈家二爷沈千钟。
江南的许多人,甚至是在这个消息被传开之后,才想起在江南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
而这个消息也彻底坐实了那些在江南高层权贵圈子中流传已久的传。
原来沈二爷与陛下和镇海王之间,当真有着那般深厚的交情。
但这个消息,对于远在北疆的边军将士,尤其是凌岳身边的亲兵们而,却半点都不意外。
因为,他们早就见识到了这位沈二爷有多么受陛下和镇海王以及安定侯的信任。
说到北疆,此刻的北疆大漠之外,新生且元气大伤的大燕帝国与偏安一隅的刘氏大汉依旧在激烈地厮杀着。
如今的大梁国民,却早已有了足够的底气与从容,对这些遥远的风沙报以淡然的一笑。
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罢了,且随他们去吧。
强大的底气,也带来了自信与包容。
汉地十三州与西凉三十三州十二军的说法,早已成了无人再提的旧黄历。
那些曾经横亘在两地之间的隔阂与猜忌,在无数大梁少壮派官员满怀热忱、踏踏实实的治理之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无论是关中的老农还是河西的牧人,都开始习惯在缴粮纳税时听到同一个熟悉的名头,在逢年过节时看到同一面飘扬的旗帜,共守着同一份文化。
在这些事情之外,一桩引人注目的人事变动也在启元四年的夏末悄然落定。
朝廷颁布诏令,任命田有光为太子少保,掌通政使事,即刻入京赴任。
而后,罢江南总督之官职,其衙署不复为常设。
与此同时,以户部侍郎沈度为海运总管衙门总管,掌海运诸事。
那个如今已成为帝国财政支柱之一,握着泼天财富与无数人生计的衙门,迎来了它的第二任主人。
对田有光而,这个结局并不算差。
他本是一个注定要随着楚王的倒台一起被碾碎的人,但陛下给了他一个机会。
这些年里,他以戴罪之身在任上兢兢业业,咬着牙生生克制住了那些伸手和怠惰的念头。
如今功成身退,也算是逆天改命。
他到底也是个俗人,比起以血祭天,肉身成圣,他还是更愿意安享晚年。
如今,入京去做一个位尊而权不重的太子少保,对他而已是最好不过的结局。
朝廷也能借这次调整,避免在海运总管衙门初生之际便形成牢不可破的板结利益,时时涤荡,时时清洗,以保证这头吞吐海量金钱、为朝廷输血的巨兽始终干净听话。
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中京城中,那对君臣意志的延伸。
启元帝与齐政,就像两个运筹帷幄的棋手,坐在棋盘两侧,不紧不慢地落着子。
每一子落下,都不急不躁,节奏极佳,十分安稳地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在这一年里,还有一桩对整个天下来说很小,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却很大的事情。
苏州府周坚,在南京省的乡试中,成功中举。
这位曾经连上私塾都要走后门,费尽了心思才勉强被程硕收进门下的少年,在数年之后,终于凭着自己的真本事,叩开了那道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大门。
消息传回苏州,周家夫妇喜极而泣。
周陆氏抹着眼角,一边笑一边哭。
周元礼背着手在屋里转了好几个圈,最后在桌旁坐下,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红着眼,千万语都堵在喉头。
这些年对他们而,简直如梦如幻。
从前的周家,不过是苏州城中一户寻常的商户,日子过得去,有点余财,却也仅此而已。
可短短几年之间,他们成了朝中王爷的义父义母。
周元礼成了巡抚、知府乃至江南一切权贵场合的座上宾
周陆氏更是与当朝太后成了说得上话的好友;
长宁周家,声名鹊起,扶摇直上,在苏州城乃至整个江南,已是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可所有这些耀眼的荣耀加在一起,带给周家夫妇二人的喜悦和激动,都比不上周坚此次中举。
因为这是他们夫妻俩一直以来的执念,同时也是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本事,而不是附属的荣光。
这也正是周家能够延续荣光,真正站稳脚跟的关键。
周陆氏抹了一把眼角,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太好了,坚儿终于有出息了,也不枉他这一年多以来的刻苦。”
周元礼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转过头,看着妻子,“说起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政哥儿来了咱们家。若没有他,我们周家岂能有今日啊!”
周陆氏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啊,多亏了政哥儿。咱们得写封信,派人去京城报个喜,再备上些贺礼,好好地谢谢他。”
周元礼重重点头,“对!他是头号功臣,咱们的礼数,一定要周全!”
门外,恰好走过廊下,将这番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的周坚,整个人都愣住了。
如果情绪能够具现,此刻他的脑门上便正朝外冒着一串又一串大大的问号。
合着我这个正儿八经头悬梁锥刺骨的人,还不是头功?
那我那些夜夜熬到灯油枯尽的苦日子,算什么?
算我能吃苦吗?
苏州程府。
江南大儒程硕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也愣了许久。
他放下茶盏,看着报信的小厮,表情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说谁?周坚?周子固?”
“回老爷的话,就是他,苏州周家的那位公子,镇海王的义弟,就是他中了举。”
程硕眨了眨眼。
然后他靠回椅背上,平复着心情。
他回想起当初周坚在自己私塾里那副惫懒模样,再想想自己当年那满腔朽木不可雕也的无奈,再看看如今人家这实打实的中举成绩。
他忍不住在心头生出一股深刻的怀疑,难道自己教学当真比姜猛差那么多?
又或者,自己的学问真的比对方差那么远?
他很快便自己摇了头。
不对不对,那小子是开窍了,开窍了......
他在心里反复念叨了几遍,忽然一怔。
不对,这小子也是自家私塾出去的,他中了举,那也是自家私塾的举人啊。
他虽然不靠这个揽客涨什么名声,但是能够锦上添花也是好的啊!
想到这儿,他哈哈一笑,手掌在桌上轻轻一拍,心情也随之大好。
他重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对身旁的管事吩咐道:“去准备一下,以老夫的名义,给周家送一份贺礼,要合理,要厚。”
数日之后的中京城,当快马将消息送到镇海王府时,齐政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抱着两个孩子在院中玩闹。
女儿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耳朵咯咯直笑,儿子在地上学着狗爬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齐政接过信,一只手护着女儿的小腿,另一只手将信纸抖开,目光一扫,笑意便从眼角无声地漫了开来。
孟青筠端着茶从廊下走过来,瞧见他脸上的笑意,好奇道:“怎么了?笑成这样。”
齐政将信纸递给她,脸上既欣慰又带着几分调侃,笑容颇为复杂,“坚哥儿中举了。”
孟青筠眉头一挑,接过信,低头看了一遍,也不由得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个曾经揽着爷爷肩膀称兄道弟的懵懂少年。
那时候的周坚,满脸都是未经世事的稚气。
而如今,他竟也已是在秋闱中凭自己真本事杀出重围的举人老爷了。
她将信纸折好,放进齐政怀中,轻声笑道:“好事,说明坚哥儿,是真的长大了。”
齐政点了点头,“也是大师兄学问扎实,指导有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