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马蹄声远去,帝陵重归寂静。
老人独自坐在茅屋前的石墩上,望着不远处那座覆着新土的帝陵,久久不曾动弹。
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代英杰,奈何命短。”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在山风中轻轻飘散。
“陛下,臣送走了你。没想到,竟也送走了你的儿子。”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要穿透眼前的山水,看向这个天下,“不过你的儿子,没有让你失望。”
......
朝廷派往各地报丧,宣读遗诏与新君诏书的快马,在官道上飞驰,将启元帝驾崩的消息传遍了天下。
消息传到西北,如今已各自升任一方知府或同知的太原三杰,呆立当场,久久不能语。
那个曾经亲自率兵北上,在军中作为他们统帅,与他们一道荡平太行十八寨的年轻皇子,那个信任他们,愿意给予他们浪子回头机会的英明皇帝,已经不在了。
消息传到荆楚,已做到一省布政使的姚z,将自己关在书房中,失声痛哭。
向来在人前不见喜怒的他伏在案上,浑身颤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发出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消息传到蜀中,正以四川观风大使身份巡查新政的宋崇,当场晕厥。
随从们手忙脚乱地将他扶起,掐人中,灌热水。
当他幽幽醒转,比声音率先涌出的,是眼角无声而滚烫的热泪。
同样的故事,发生在天下的许多地方。
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忘记是谁给了他们机会,是谁将他们从生活的泥潭中一把拽了出来,让他们拥有了如今的一切。
但那个人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河北真定府,栾城县。
县衙后堂,年轻的县令正在收拾行囊。
他即将在任职五年之后,调任河间府同知。
身旁的亲随小厮兴冲冲地跑入房中,“公子,县衙外头已经聚了好些百姓,都是自发来给您送行的!这阵仗,多少人都求不来呢!”
年轻县令却没有半分要去享受这份荣光的打算。
他头也不抬,将一摞文书整整齐齐地码进木箱,平静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都是分内的事。不要辜负了朝廷和陛下的期望就好,至于别的,不必贪慕。抓紧收拾,收拾好了我们从后门走。”
话音方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县丞与主簿一前一后,神色慌张地敲响了房门。
小厮忙去开门,年轻县令迎上前,正要微笑寒暄,却看见县丞手中那封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
县丞看着这位背景通天的上官,叹了口气,神色依旧恭敬,将一纸公文递了上去,“朝廷刚刚下发的公文,大人看看吧。”
年轻县令皱了皱眉,接过公文,当目光落在公文之上的瞬间,他便陷入了呆滞。
他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仿佛不敢相信这个消息。
可那纸上鲜红的大印和分明的墨字,却又在冷酷地提醒他,此事的真实。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总是对他格外宽容的王爷。
和后来同样对他保持着宽容的陛下。
他还记得他离京的时候,陛下居然拖着病体,亲自出来送行。
当时陛下还跟他说,“好好干,别坠了你义兄的名头,朕在宫里等着你的答卷。”
但现在自己用了五年的时间,兢兢业业,夙兴夜寐,把卷子写好了。
收卷子的人却不在了......
泪水不知何时已糊满了周坚的脸庞。
他缓缓蹲下,将头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
时间的残酷,在于它从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所有的悲伤、喜悦、痛苦,在它面前都仿佛无关紧要。
它冷酷得不会为任何人事停留,只是无情地裹挟着一切向前奔去,甚至催促着人们淡忘。
三五个月的时间,在一个个崭新的日子洗刷下,足以让许多悲伤渐渐淡去。
随着启元帝葬入安陵,牌位被恭恭敬敬地祭入太庙,明面上的丧仪便算告一段落。
剩下的守孝与服丧,已不大影响朝堂的正常运转。
太子继位、齐政摄政的局面,并没有动摇原本的权力格局。
政事堂没有换人,六部堂官也大多留任,没有出现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大规模官场动荡。
大梁这艘巨舰,依旧沿着既定的航线,以和先帝朝如出一辙的沉稳节奏,缓缓向前。
然而,随着新帝在新年到来之际,改元承熙。
那个曾经安稳了十年,也几乎幸福了十年的时代,终于无可挽回地翻过了最后一页。
.......
承熙元年二月,春暖花开。
城外的长亭,站着两道身影。
凌岳看着齐政,嘴角带着几分感慨的调侃,“没想到你蓄起胡子,是这么个样子。”
齐政摊了摊手,语气里是只有在老友面前才会流露的随意,“没办法,我要是像你这么老,我也能和你一样,从当初初见的时候到现在,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凌岳笑着轻捶了他一拳。
然后他收敛了笑容,声音沉静下来:“我去北边,替你守着后路。京中有爷爷、外公和苏烈在,军伍也不用担心。”
齐政缓缓点头,认真道:“有你在北面压阵,朝廷就乱不起来。我也有底气,和任何人与势力博弈。”
凌岳转头看着他,欲又止。
齐政忽然笑了,“你我之间,不用这么顾忌,不过我真的对那个位置毫无兴趣。你要信我,先帝就是那么被活活累死的,我吃饱了撑的,去干那个?”
二人相识多年,一同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惊人阵仗,凌岳自然相信这些话。
他拍了拍齐政的肩膀,“那行,我走了。有什么事派人送个信,我和北疆的数十万边军,永远是你最坚固的依靠。”
齐政忽然道:“我还有个建议。”
凌岳扭头,挑眉看着他。
齐政一本正经地说:“反正没事,在北边多生几个,两个国公府,人丁都太稀薄了。”
凌岳无语地瞪了他一眼,抬手又是一拳。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那匹早已等候多时的战马。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便踏碎了满地春光。
风声猎猎,将他身后的披风吹得高高扬起,像一面在风中翻卷的血红战旗。
齐政站在长亭里,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望向身后那座巍峨的皇城。
如今的他,手中几乎握着这天下最顶端的权力。
可这十多年来,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孤独。
人生的前路,他还有妻儿,还有朋友,还有那些愿意为他挡刀挡枪的兄弟;
可在事业的前路之上,他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
景福宫中,那位从皇后晋升为太后的年轻妇人,依旧没有搬出原本的居所。
皇帝还小,远不到立后纳妃的年纪,而她的头顶上还有一位从皇太后晋升为太皇太后的传奇女人。
这宫中的格局,便暂时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然而这份平衡,也架不住某些人的蠢蠢欲动。
此刻站在太后面前的,是她的两位兄长。
二人的脸上,满是为自家小妹打抱不平的慷慨与急切。
“小妹,如今陛下年纪正幼,你身为太后,正是应当垂帘听政、执掌大权的时候。岂能让一个外姓之人,托名摄政,独揽朝纲?”
“是啊!他齐政厉害归厉害,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已经走了,这天下,不该再由他说了算了!”
太后沉默着,没有表态。
二人对视一眼,心头顿时大受振奋。
他们虽没有在顶级权力场上摸爬滚打的经验,但混迹市井与商场的那些门道也知道不少。
他们明白,没有明确而坚决的反对,那就是机会!
于是二人趁热打铁,添油加醋,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太后终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两张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面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好了,此事重大,且容哀家好生想想。”
她微微一顿,“这样吧,明日哀家派人来接你们,我们去与在此事上能帮得上忙的人,好好商议一番。”
二人顿时狂喜,连连谢恩,激动地出了殿门。
看着他们不带半分留恋的背影,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就这个心性,就算是想争,又凭什么争得过呢。
她忽然想起了太皇太后当年的那桩旧事。
景福宫中,陷入了一缕悠长而复杂的沉默。
次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太后两位兄长下榻的院子外。
待二人出来,充当车夫的内侍笑着主动掀开帘子,恭敬道:“二位侯爷,今日前去的地方颇为紧要,不能展露行踪,还请二位见谅。”
二人虽还未因恩荫赐爵,但早已将侯爵视作了囊中物,被这声侯爷喊得心花怒放,摆摆手,施恩般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无妨,无妨,办正事要紧。”
马车缓缓驶过城中,在一处府邸前稳稳停住。
帘子外传来内侍的声音,“二位侯爷,咱们到了,请下车吧。”
二人兴致勃勃地走下马车,抬头一望,顿时如遭雷击,傻在了原地。
府邸大门的牌匾上,赫然刻着四个大字:镇海王府。
二人猛地扭头看向那内侍。
内侍的脸上依旧挂着恭敬的微笑,声音如常,“二位侯爷,就是这里。太后娘娘正在里头等着二位呢,请进吧。”
二人愣在原地,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内侍又温声催了一句,“二位侯爷,娘娘还在里头等着,切莫误了娘娘的正事啊。”
催到这个份上,他们已退无可退。
等他们硬着头皮在王府门房的带领下,踏入正堂,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瞬间灰飞烟灭。
只见堂中主位上,除了坐着他们的小妹,还坐着一个气度威严,神色沉稳的男人。
单看那一身蟒袍,便知此人是谁。
太后见他们进来,竟直接转向齐政,开门见山地说道:“王爷,昨日哀家这两位兄长,劝哀家夺权听政。哀家担心有小人从中作祟,抑或误传了什么风风语,故而今日直接将此二人带到王府,任凭王爷发落。”
齐政连忙起身,恭敬一拜,“太后娘娘重了。娘娘顾全大局之心,臣佩服之至。然此事乃娘娘家事,臣不便参与。”
他直起身,目光坦诚而平和,“也请娘娘放心,臣断不会因此而生出任何怨怼之心。如今朝政,更需诸方合力,方可承先帝之遗志,致百世之兴隆。臣衷心感激娘娘深明大义!”
太后缓缓点头:“如此,哀家也就放心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位兄长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片平静到令人心寒的了然,“昨日之,毋复再提。封侯之事,不必想了。哀家即刻派人送你们回乡。”
说完,她向齐政告辞,径直起身离开。
从始至终,没有再看那两位兄长一眼。
回宫的马车上,太后靠着车壁,手指轻轻点着膝头。
车窗外,中京城的街市人声鼎沸,春日的暖阳洒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
她的耳畔,仿佛又响起了那道熟悉而虚弱的声音。
那是先帝在最后那段日子里,拉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叮嘱过的话。
“若朕走后,你切不可与齐政勾心斗角,你万不是他的对手,不要做那等傻事。”
“朕是发自内心地信他,而你便是装也要装出发自内心地信他。他这样的人,最吃真诚那一套。你只要以真诚与坦荡待他,他便是看在这份上,也会尽心尽力。”
“朕宁愿你露出你的浅薄与愚钝,也不愿你自作聪明、自以为是,进而自毁长城。明白吗?”
太后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停住。
这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齐政没有二心、并且会如期还政的假设之上。
但他会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
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一下一下。
或许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
承熙十一年,一支不算张扬却规模不小的队伍,缓缓驶出中京城。
数辆马车居中,前后都是披坚持锐的精锐禁军骑兵,谁都知道,这队伍之中,定然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最核心处的马车里,坐着一个面容棱角颇为英武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常服,可那一身的贵气却怎么也藏不住,在眉眼和举手投足之间,让人不敢直视。
在他身边,跟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太监,生得伶俐乖巧,一双眼睛却转得飞快。
小太监轻轻掀起侧帘,往外望了一眼,用一种感慨万千的语气说道:“镇海王还政,如今陛下终于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这感觉真好呀。”
年轻皇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小太监那张满是感慨的脸,不动声色地道:“你想说什么?”
小太监连忙身子一滚,跪在马车中,额头触着车厢底板,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颤抖,“陛下明鉴,奴婢只是替陛下心疼。陛下这些年,活得太苦了,像个傀儡一样。奴婢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每想起来,觉都睡不着。”
年轻皇帝缓缓问道:“你觉得,朕当如何对待朕那位相父?”
小太监又磕了一个头,将姿态放得愈发卑微,“此非奴婢所宜,请陛下恕罪。”
年轻皇帝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开口,似乎对这个模棱两可的话很不满意。
小太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号,胆子便大了几分。
他微微抬起头,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与小心翼翼,“镇海王这些年的确是跋扈了一些,世人都说他是权相。如今他虽在名义上还了政,可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他的旧部?哪个不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他在朝堂上的底蕴太深了,陛下且忍忍,不可轻举妄动,此事当徐徐图之。”
年轻皇帝将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盯着小太监那双滴溜溜转着的眼睛。
他轻声开口,“你的意思是,朕应该清算相父,才能重掌大权?”
小太监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天子,喉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命运的分岔口。
赌对了,便是泼天之功,一步登天;
赌错了,便是万劫不复。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他已没什么好纠结的了,咬了咬牙,将心一横!
他觉得自己不会猜错。
陛下隐忍了这么多年,如今大权在握,怎会不想清算那个压在他头顶十一年的人?
于是他重重磕下头去,用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语气说道:“鸟在笼中,笼不去则鸟难展翅。陛下如今既已亲政,当扫除前路一切阻碍,方可大展宏图!”
年轻皇帝缓缓坐直了身子,靠在车壁上,目光深邃地看着面前这个匍匐在地的小太监。
他的声音很平静,“这番话是谁教你说的?”
小太监慌忙摇头,语气急切而忠诚,“没有谁教奴婢!都是奴婢的肺腑之!”
“肺腑之.......”
年轻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一叹,“好一个肺腑之!”
他撩开车帘,对车外唤了一声,“来人。”
两名侍卫的应答声几乎是同时响起:“陛下!”
“将刘振拖出去,杖毙。”
小太监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求饶声顿时在车厢中炸开,额头砰砰砰地磕在车板上,每一下都磕得很重,像是要用疼痛来换取怜悯。
可侍卫的手已如铁钳般从两侧伸出,牢牢扼住他的臂膀,既不粗暴,也不犹豫,以一种训练有素的分寸,将他悄无声息地拖出了车厢。
惨嚎声在外面响了几下,便很快没了动静。
车厢中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马蹄踏在官道上的沉稳节律。
年轻的皇帝靠在车壁上,望着眼前那扇晃动的车帘,神色平静。
他从两位师傅那里学到了很多道理,其中有一条就叫做:论迹不论心。
不论镇海王摄政这十一年是出于真心还是被逼无奈,至少在他摄政这十余年中,对自己对母后对皇祖母都恪守本分,分寸极好,同时兢兢业业,将这个江山打理得妥帖,朝堂平稳,四海升平,蒸蒸日上。
而在他年满十八岁的当天,镇海王便主动还政,干干净净地退出了朝堂,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镇海王的确是权相,可那时候的他,若不当权相,拿什么治理整个天下?
就凭这些实打实的功绩和行为,自己有什么理由去清算他?
哪怕从最实际的角度而,凌岳那数十万边军至今仍镇守在北疆,军中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多是当年跟着父皇与镇海王一路从血里火里趟过来的旧部。
自己又拿什么去动他?
而最关键的是,今时今日,自己为什么要去动他?
无冤无仇,无恨无怨,动了他还要惹出无数的乱子,自毁长城,自己吃饱了撑的吗?
但从今日刘振的话,也能看出,许多人已经开始为此投机了。
自己要想把控好这权力,其中的门道恐怕得多费些思量才是。
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前行,最终在城郊一处山清水秀的皇庄前停了下来。
年轻的承熙帝走下马车,便看见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正被婢女搀扶着从庄门中走出来。
他连忙快步上前,抢在老人开口之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孙儿岂敢劳动皇祖母相迎。”
这皇庄的主人,正是在宫中住烦了,出宫来此间静养的太皇太后。
她微笑着伸出手,牵起孙儿的手臂,那只手虽已苍老,却依旧温暖而有力。
“跟皇祖母就别讲那些虚礼了,走,咱们进去说话。皇祖母最近新做了一批糕点,都是你父皇当年喜欢的,你也尝尝。”
年轻皇帝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声音里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气:“好,那孙儿今日有口福了。”
他伸出手,亲自搀着太皇太后,一步一步走入皇庄深处。
庭中,几树海棠开得正盛。
年轻皇帝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碟子里摆着几块精致小巧的糕点。
他咬了一口,果然满嘴的清甜。
他嚼着嚼着,忽然抬起头,看着太皇太后,“皇祖母,您跟孙儿讲讲父皇和镇海王的故事吧。”
太皇太后看着他,微微一笑,目光里满是慈爱与洞察一切的温柔,“你的孟先生和沈先生,难道跟你说的还不够多吗?他们对当年的事,可都是知之甚详的。”
年轻皇帝笑了笑,没有辩解,只是又咬了一口糕点,撒娇般地道:“孙儿就想听皇祖母说嘛。”
太皇太后望着他那张与先帝有六七分相似的脸,眼底忽然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水光。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孙儿的头,然后抬起头,望向天边那片被春风吹得缓缓移动的云。
“这事说来就长了。故事要从天德十九年说起,那是一个春天......”
.......
天边的云,被风吹得缓缓飘起,数艘大船的风帆,也在这风中鼓起,带动着船,悄然驶离了泉州港。
十一年间,手握天下至高权力的一代权相齐政,背负双手,迎风立在船头。
他的衣袍被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鬓边几缕发丝在风中微微拂动。
他的面容比十一年前又沉稳几分,看上去不再有丝毫的稚气,完全是一个儒雅的中年贵人。
可他那双眼睛依旧如少年时那般清亮而沉静,像是从未被岁月蒙上过尘埃。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从权力的染缸中离开的胜利者。
身后的甲板上,脚步声轻轻响起。
孟青筠与辛九穗一左一右,缓缓走到他身边站定。
她们的发间也已染上了极浅的霜华,可并肩而立的身影,依旧如许多年前初见时那般默契而温柔。
孟青筠轻声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夫君,咱们当真要在那个岛上定居吗?”
齐政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了船舷,越过了那片被晨光照得金光粼粼的海面,落在远处那条并不算遥远,渐渐露出轮廓的海岸线上。
那个地方在他曾经的记忆里,是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而现在的自己,或许能有机会,让这团乱麻不再生出。
又或者,便是单纯地隐居,在当前的环境下,那儿也是一个极其不错的选择。
他微微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洒脱。
“想回去,随时都可以回去。但那里是为夫想过的最合适的地方。”
辛九穗歪了歪头,好奇地问:“为什么呢?”
齐政抬起头。
海天相接处,一轮红日正从云层中挣脱而出,将万丈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浩瀚无垠的大洋之上。
“因为,那里有现在,或许也能有将来。”
涛声轻晃,拍打着船舷,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为他的话轻轻地鼓着掌,又像是温柔地送别,感激他为这个天下所带来的一切。
脚下的船便在这波涛声中,驶入了越来越亮的天光。
(全书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