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坊间也只是几句低语。
文庙影壁后头,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旁边,三五个读书人压着嗓子嘀嘀咕咕。
“王启明的启蒙恩师,当年怎么上去的?不就是顶了那谁的位置?”
“你说文正书院那位?”
“嘘,小点声。”
“怕什么?都二十年了。”
“二十年怎么了?当年那案子,朝廷可是定了铁案。”
“铁案?”旁边一个年轻士子哼了一声,“钱山长前几日也是定了病死,如今呢?”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面面相觑。
有人路过,假装挑糖葫芦,耳朵竖得老高。
另一个年纪小些的书生挤过来,拱手问道:“敢问几位兄台,方才所说的当年那案子……是何事?”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你没听过?”
书生有些尴尬:“晚生那会儿……还穿开裆裤呢。”
“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那人盯着他看了半天:“你九岁还穿开裆裤?”
“……”
旁边卖糖葫芦的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归笑,话匣子可算是打开了。
二十年前的那桩案子,多少人被卷中其中,家破人亡,又有多少人受到牵连,半生仕途就此断绝……这些事情,原本写在史书里,藏在了老一辈读书人的舌根底下,平日谁也不愿提,不敢提。
可这几日,盛州城里的风向太奇怪了。
钱子渊死了之后,一桩桩事情摞在一起,盛州百姓哪怕不懂朝堂门道,也能慢慢咂摸出味儿来。
到了黄昏,文庙影壁墙下面,多了一张不起眼的小纸条。
纸虽不大,可上面的字写得却是老辣,一看就是功底很深的老学究。
上头只有短短数十字――
“老朽与王启明有旧识。二十年前苏明哲漕运旧案落幕之后,其恩师便是借翰林院一纸荐举,顶替当年免职学官之位,步步上位。今日王启明仓皇出逃,老朽观之,半分不奇。”
有学子注意到这张纸条,高声诵读了出来。
一时间,众人纷纷围了上去。
“苏明哲?”
“漕运旧案?”
“那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大贪官?”
“你说谁是大贪官?”
有人当场顶了回去,“当年卷宗你看过?”
“正史都写了。”
“哼,正史未必是真史!”
“说得没错!”
正史这两个字,放在往日,分量自然重得很。
可如今却似乎不一样了。
钱子渊的棺材还停着,府衙案卷还没个结果,翰林院的凶手失踪,上头遮遮掩掩也不给个准话,怎能教这些本地的外地的来吊唁的士子读书人不心寒?
一代大儒就此冤死,虽说斯人已去,可他的身后名声,却容不得半点污蔑,必须要有个说法,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还钱家一个公道,还天下士林一个公道。
人群外,一个白发老者站了很久。
他原本只是去药店回来,经过这里,手里还拎着两包药准备回去煎,听见“苏明哲”三个字,脚步便停住了。
年轻士子们还在议论纷纷。有人说旧案不可妄议;有人说既牵到翰林院,就该查个明白;还有人夹在人堆里酸溜溜地来了一句:
“二十年前漕运案,跟士林有什么关系?”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那你说说,有什么关系?”
“我说不出来就没关系?”
两个人差点打起来,又是指着鼻子又是撸起袖子,惹得众人又笑又安抚,这才没动起手来。
老者听了半晌,拐杖往地上一敲。
咚咚两声,周围的目光都投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