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的灰吹法已经用了几百年,各地银匠铺子里天都在干。
可同样的灰吹,人家做了三遍。
三遍!
陆文昭在工部的时候,官窑最多吹两遍就交差了。
因为多吹一遍就多一遍柴火钱、多一遍人工、多一天的损耗。
没人肯在这上面花冤枉银子。
但眼前这帮人,吹完了第三遍,还要用铁针在银面上刺探纹理,确认无误后才入模!
“开模――!!”
一声长啸。
炉底闸门拉开,一道银色液流带着灼目的光芒,注入模具。
“嗤――”
冷水浇下,白烟冲天。
工匠用铁钳夹起一块凉透了的成品银锭,大步走到陆文昭面前。
陆文昭接过来的那一刻,手就开始抖了。
色泽润白如初雪,质地紧实无气泡,表面光滑如铜镜,泛着清冷的寒光。
他颤抖着用指甲划过银面。
没有半点粉渣脱落,没有暗斑,没有夹杂。
足色至少九成九!
甚至说十成也不为过!
陆文昭整个人僵在了轮椅上。
他知道灰吹法能出好银,可大乾官铸极品也不过九成五!
那已经是呈递内库、供天子赏赐功臣的至高成色了!
多少代工匠穷尽毕生心血,都没能突破那最后半成的壁垒!
而这座荒岛上,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碾过了大乾国铸的天花板!
“十成……”
陆文昭的嘴唇剧烈哆嗦,
“全是老法子……全是我认得的东西……可怎么就……怎么做到的……”
他把那块银锭死抱进怀里,缓缓闭上眼。
他终于彻底想通了。
大人把他留在这里,不是嫌弃他,是因为这座矿场里藏着的秘密,比任何一道具体的工艺都要可怕――
这套法子若传回大乾,从银矿到铁坊到官窑到盐场,整条产业都会被掀翻重来!
多少吃惯了回扣的工部蛀虫,会在一夜之间失去饭碗!
大人绝不能让这套东西落入旁人之手!
所以,只有他陆文昭这个“自己人”,才有资格待在这里看着!
“对……一定是这样!”
陆文昭拼命点头,抱着银锭,将那道摇欲坠的心理堤坝再次加固了一分。
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望向远处那片被工坊、劳工、火光和黑烟填满的庞大矿坑。
六座冶炼炉昼夜轮转,荒岛之上烟火不绝。
“大人啊……”
他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那块雪白纹银,
“学生定当为大人……赴汤蹈火!”
夕阳如血,将孤岛染得一片猩红。
而被困在棋盘边缘的这颗残废棋子,还坐在轮椅上,做着有朝一日被主人拈起的美梦。
他恐怕至死都不会知道,他所跪拜的恩主,已经入了诏狱。
他效忠的那位大人,从头到尾,不过是南宫珏随手搭起的一座戏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