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府衙内堂。
穿堂风夹着岭南特有的湿冷,刮得窗纸簌簌作响。
十二名留用的州县主簿跪在门槛外,一个个缩着脖子,活像淋了雨的鹌鹑。
广州城原有的三班衙役和各房文吏,清理去了七成,剩下的三成也不干净,大部分都是手上带点脏银的老油子。
岭南的盘子现在还不够力气一口吞干净,先握住兵权,收拢市舶司的银赋,扼死进出虎门的水路,不让任何一个无关的人能伸手碰到军饷粮税,如今做到了这一步,已经算是稳住了基本局面。
剩下的事情记不得,只能慢慢来。
带头的广州主簿李富,壮着胆子磕了个头,带着哭腔道:
“南宫大人!真榨不出来了啊!市舶司的船钞加上城里商贾的底钱,撑死了也也只有三十万两……岭南这盘子就这么大,您要是再逼,那些坐地户怕是要闹民变啊!”
“民变?”
坐在堂上的南宫珏抬起头,冷笑一声。
他将手里的毛笔搁在笔洗上,从案头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了几页。
“永和二十二年,你借城西李家的商船走私丝绸、夹带香料,光是吃干股的抽水,就有一万四千两;永和二十三年,水营遭遇台风,你一口吞没阵亡将士抚恤银六千两,还在城外置办了三房外室……”
南宫珏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公爷此刻正带着西北的汉子,顶着二十万吃人不吐骨头的契丹铁骑,在北边拿命保这大乾的江山!你们这群蛀虫,喝着兵血,捂着金山银海,在这里跟我谈民变?!”
李富浑身肥肉一颤,还想狡辩:“大人,那都是陈年烂账,如今局势艰难,下官真的……”
“锵――!”
没等李富把那句恶心人的话吐完,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陡然炸响!
一直像尊煞神般斜倚在堂柱阴影里的陈默,动了。
一道凄厉的刀光如白日匹练,瞬间撕裂了内堂的昏暗!
“哧――噗!”
“啊――我的手!!!”
李富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他的右手连同小半截手腕,齐刷刷地掉在了青石板上。
剩下的十一个主簿吓得屎尿齐流,连滚带爬地往后缩,脑袋在地砖上磕得“砰砰”作响。
陈默一脚将李富踹翻在地,啐了一口唾沫:“放你娘的屁!前线弟兄们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你他娘的一个月光吃茶的碎银就够买十把百炼钢刀!没钱?没钱老子今天就把你这一身肥膘剐下来,拉去市集上当猪肉卖了充军饷!”
南宫珏坐在案后,冷眼看着满地打滚的李富。
“滚回去,告诉岭南那帮商贾世家和乡绅豪族,这个月,我要看到六十万两现银,少一个大子儿,那就拿全家的骨头去给前线的将士熬汤吧!”
“滚!”
陈默长刀一震,血珠甩在石阶上。
主簿们连滚带爬,扶起恸哭的李富,逃命似的窜出了衙门。
内堂重归死寂。
陈默把长刀顺手磕回刀架,走到铜盆边,撩起井水胡乱冲刷着手上的血垢。
“南宫先生,真能榨出这么多?”他闷声问道。
“这还多?”
南宫珏低头翻开那摞底账,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真要拿刀架在脖子上逼急了,六百万两恐怕也能给咱们抄出来!只不过那是杀鸡取卵,眼下岭南还得靠这帮地头蛇维持运转,非到绝境,不能掀桌子。”
“往南送的军报,已经整整停了二十天了。”
陈默抓起粗麻巾擦着手,“算算日子,也该来消息了,真不知道公爷在北边,到底打成了什么操蛋模样……”
南宫珏手指一顿,眉头皱起来。
“镇北军被公爷打没了气势,豫章军底子也薄,虽然新配了一个火器营,可军力不行,若是遇到契丹人在平原上大范围穿插,跑得恐怕比狗还快。西陇卫虽然精锐,可满打满算,才五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