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等结果。”陈默摇了摇头应道,“就凭那根管子的直径和排污口周围泥土的颜色,任何一个学过环境工程的人都知道那不是正常排放。”
“我们先封了再说,等样品结果出来以后补一张正式的检测报告就行。”
“江北省那边会抗议的。”赵铁军又说了一句。
“他们已经在抗议了,多一天不多少一天不少。”陈默淡淡地说着。
第二天上午九点,长航局的三艘执法艇出现在了化工园区的专属排污码头前面。
赵铁军站在船头,手里举着扩音器:“长江航务管理局执法通告!根据《长江保护法》第三十七条,现对该码头实施紧急查封,任何船只不得靠泊!”
码头上乱成了一锅粥。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四处张望,几个穿着西装的管理层模样的人对着手机打电话,声音又急又高。
二十分钟以后,一辆挂着江北省环保局牌照的黑色奥迪急刹在了码头的空地上。
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从后座跳下来,领带歪着,脸涨得通红。
“谁是你们的负责人?”他冲着执法艇上喊,“我是江北省生态环境厅的副厅长!你们凭什么封锁我们省的企业码头?”
陈默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套正式的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长航局的徽章,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昨晚在泥地里打滚被保安追赶的那个狼狈身影判若两人。
“我是长航局局长陈默。凭的是这个。”他举起了手里的取样瓶,暗红色的液体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光泽,“你的企业每天往长江里排放的东西就在这瓶子里。铬超标三十七倍,铅超标二十二倍,镉超标十四倍。你要是觉得这东西能喝,我现在就倒一杯给你。”
副厅长的脸色变了,从进红色变成了青白色,速度之快就像一盏灯被人猛然关掉了。
他的目光在取样瓶和陈默的脸之间来回跳动了几次,嘴唇动了动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好像那个取样瓶里装的是炸药而不是废水。
“陈局长,这个事情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副厅长的声音比刚才软了好几个调,“企业的环保问题我们省里也在抓,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循序渐进。你这样直接封了码头,影响的是几千工人的饭碗,是我们省的gdp,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几千工人的饭碗和几千万人的饮用水安全,你说哪个重要?”陈默的声音不高但硬得像钢,“刘副厅长,你是学环境工程出身的,你比我更清楚这根暗管意味着什么。”
“我不跟你谈经济账,我只跟你谈法律。《长江保护法》第五十八条写得清清楚楚,谁敢往长江里排剧毒废水,我就封谁的码头抓谁的人。”
刘副厅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的江面上突然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三艘涂着江北省海事标志的执法船从上游急速驶来,拉着警笛,打着探照灯,船头的浪花翻滚成白色的水幕,直奔陈默的指挥船而来。
领头那艘船的甲板上站着一排穿制服的人,阳光在他们的肩章上闪着刺眼的光。
赵铁军的手摸上了腰间的配枪,手指已经搭在了枪套的开扣上。
站在码头上的副厅长看到那三艘船以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从刚才的惶恐变成了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救生艇。
“我们的人来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腰板明显直了几分。
陈默看着那三艘船越来越近,笑了。
同一时间,江海集团顶层办公室里,沈傲君也收到了消息。
秘书把一段偷拍视频放到她面前,画面晃得厉害,夜色里只能看见几个人在滩涂上狂奔,后面是探照灯、保安和狗叫声。
视频最后定格在一个背影上,深色冲锋衣被树枝划开了一道口子,裤腿上全是泥。
“沈总,园区那边的人说,昨晚带队暗查的很可能就是陈默本人。”
沈傲君盯着那个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她见过很多官员,有的坐在主席台上讲话时慷慨激昂,真正碰到硬茬就把秘书推到前面;
有的喜欢在饭桌上拍胸脯,说要为民请命,酒醒以后连电话都不敢接;
还有的把环保、民生、法治这些词挂在嘴边,转身就跟企业谈分红。
可陈默不一样,他不是派人去查,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等报告,而是自己钻进江边的烂泥地里,亲手去看那根毒水管。
沈傲君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这种闷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一个男人如果只是难缠,她可以算计他。一个男人如果只是清高,她可以毁掉他。
可一个男人明知道前面有狗、有保安、有地方保护伞,还亲自踩进毒水边取证,这种人就很麻烦。
麻烦到让她不太愿意承认,自己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点点敬意。
她拿出那部黑色手机,拨通了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陈默昨晚亲自去了江北化工园区。”
那头沉默了几秒,神秘人的声音经过处理,依旧听不出情绪:“他亲自去?”
“是。”沈傲君说道,“视频我看了,应该不会错。他不像是在作秀,差点被园区的人追上。”
“这就麻烦了。”神秘人低声说道,“会亲自下水的人,比坐在岸上指挥的人难杀,也难吓。”
沈傲君一怔,问道:“您的意思是?”
“江北那边必须先稳住。”神秘人说道,“暗管的事不能让他形成完整证据链。”
“环保厅、海事、公安,能出面的都出面,把现场搅乱。只要现场一乱,他手里的样品就会变成孤证。”
“如果他已经检测出来了呢?”沈傲君问道。
“那就打程序。”神秘人冷冷说道,“取样资质、取样地点、样品保存、检测机构,任何一个环节都可以做文章。”
“记住,陈默要的是铁证,我们要做的不是证明自己干净,而是让他的铁证变成有瑕疵的证据。”
沈傲君听着,心里却第一次没有立刻点头。
她看着视频里那个沾满泥水的背影,觉得这些话有些刺耳。
神秘人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沉默,声音压低了一分说道:“傲君,不要心软。”
“陈默现在查的是毒水,下一步查的就是账,再下一步就是人。你要是被他的正气感动,江海集团就会被他的刀切成两半。”
沈傲君收回目光,应道:“我明白。”
电话挂断后,她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三遍。
最后,她关掉屏幕,轻声说道:“陈默,你到底是真不怕死,还是根本没给自己留退路?”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