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机要员抱着文件袋离开,忽然低声说道:“陈局,我现在才真服您。”
陈默看了他一眼,赵铁军又说道:“昨晚我以为您说天塌下来您顶着,是一句狠话。”
“现在我明白了,您不是光用肩膀顶,您是先把梁架起来,再让天塌不到兄弟们头上。”
陈默没有接这句感慨,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急着服。”他说,“文件送上去只是第一步。真正难的,是让那些不愿意交权的人,自己走进这个框里。”
请示文件送上去的第二天上午,陈默刚把三江交界水域的船舶轨迹图铺开,桌上的红色电话就响了。
陈默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了常靖国沉稳的声音:“文件送上去了?”
“是。”陈默应着,“昨天早上六点,通过机要渠道送的。”
常靖国没有立刻说话,这种沉默,陈默太熟悉了。它不是犹豫,而是一个省长在开口前,把所有可能的后果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过了几秒,常靖国才说道:“胆子不小。”
陈默笑了笑应道:“省长这是批评,还是提醒?”
“都有。”常靖国的语气依旧平稳,“你这个请示,一旦被部里拿到桌面上研究,就不是长航局一个单位内部的事情了。”
“交通、公安、地方政府、沿江几个省的水警系统,甚至还有港航企业背后的利益链条,都会被你这份文件牵动。”
陈默没有插话,常靖国继续说道:“你现在是长航局局长,名义上管的是航运秩序。”
“但联合执法指挥中心这几个字,落在不同人的眼里,意思是不一样的。”
“有人看见的是治理能力,有人看见的是责任分担,有人看见的却是权力被重新划线。”
“我明白。”陈默低声道。
“你未必完全明白。”常靖国的声音重了半分,“真正麻烦的,不是他们在会上反对你,而是他们嘴上支持,手上拖延,暗地里给你塞人、塞关系、塞内鬼。”
“到时候联合中心牌子挂起来了,出了事,责任是你的;立了功,功劳却未必全算你的。”
陈默听到这里,心里反倒一暖。
常靖国是江南省省长,也是他和苏瑾萱之间绕不过去的长辈。两个人在公事上从不把话说得太软,甚至很多时候都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
但正因为如此,这通电话里的每一句提醒,都不是客套。
“省长,我会注意人事入口。”陈默说道,“联合中心可以开放,但核心行动权不能外放。”
“抽调来的人先进值班和联络岗,真正的抓捕行动由长航公安特勤队负责。”
“这只是第一层。”常靖国说道,“第二层,你要把程序做细。会议纪要、请示批复、岗位职责、行动审批、现场留痕,一个都不能少。”
“你越要动硬的,纸面就越要干净。别人想拿程序挑你的刺,你不能给他们递刀子。”
陈默应道:“是。”
“第三层,也是最关键的一层。”常靖国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要急着把所有人都逼到墙角。你要给一部分人台阶,让他们觉得加入你的框架,比站在外面挨打更安全。”
“权力这东西,不是你喊一句上交,别人就会交的,要让他们自己算明白。”
这句话,几乎和陈默昨晚对赵铁军说的那句话合在了一处。
陈默看着墙上那张长江流域图,目光落在三省交界的那一小块水域上。
“我知道怎么做。”他应着,“先让他们看见风险,再让他们看见位置。”
“只要他们发现不进来就会被我查,进来反而能保住一部分体面,他们就会自己走进来。”
常靖国在电话那头轻轻哼了一声:“话说得漂亮,别到时候被人反套进去。”
陈默笑了回应道:“省长不放心我?”
“我是不放心你这股子劲。”常靖国说道,“你年轻,手里又有几次硬仗打赢的底气,容易觉得只要方向对,谁挡路就扫谁。”
“可官场里有些人不是石头,是泥。你一脚踩下去,他不一定碎,反而会粘在你鞋底上,让你越走越重。”
陈默收起笑意,认真应道:“我记住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再开口时,常靖国的语气淡了一些,却多了几分长辈的意味:“萱萱最近给她妈打过电话,说你忙得厉害。”
“工作要做,身体也要顾。别哪天真把自己熬垮了,还指望别人替你收拾摊子。”
陈默心口微微一动,声音也放缓了应道:“我会注意。”
“会注意这三个字,我听过太多次。”常靖国说道,“少熬夜,少逞强。还有,遇到拿不准的事,可以打电话。公事走公事的规矩,私下里,我也是你的长辈。”
这句话说完,常靖国没有再多说什么,很快挂断了电话。
陈默握着话筒站了片刻,才慢慢放回去。
窗外江风掠过,吹得玻璃轻轻震了一下。他重新坐回桌前,把刚才常靖国提到的几条逐一写在本子上:程序留痕、岗位分层、给人台阶、核心行动权不外放。
写到最后一行,他的笔尖停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常靖国这通电话真正提醒他的,不只是怎么成立联合中心,而是怎么在这场即将开始的权力重组里,不被别人借势拖进浑水。
下午三点,陈默又接到了沈傲君的电话。
电话里,她的声音比以往轻了许多,问道:“陈局,方便见一面吗?”
陈默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他当然知道沈傲君这个时候找他,不会只是普通汇报。
她在长江航运圈子里经营多年,既是江海集团的掌舵人,也是三江水面上许多暗线的知情者。
更重要的是,她和那个始终藏在幕后的人之间,似乎一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关系。
“来我办公室吧。”陈默说道。
半个小时后,沈傲君出现在长航局办公楼。
她今天穿得很素,一件浅灰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没有平日商场应酬时那种锋利的妆容。
秘书把她领进来时,她先看了一眼陈默,又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那张铺开的水域图,眼神微微停顿了一下。
“看来传是真的。”沈傲君坐下后说道,“你要把三江水面重新划一遍。”
“不是重新划。”陈默把茶杯推到她面前,“是把原本该有的线画出来。”
沈傲君低头看着茶水,笑了一下,说道:“陈局说话,总是让人很难反驳。”
“你今天来,不会只是夸我。”陈默也笑了笑应着。
沈傲君端着茶杯,有一会儿没说话。当她抬起头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地说道:“联合指挥中心一旦成立,三江联盟那边会有动作。”
“什么动作?”陈默问。
“他们不会正面撞你。”沈傲君说道,“至少第一轮不会。他们会先让地方的人出面,拖你的抽调名单,拖你的联络机制,再把几个看上去可靠、实际听他们招呼的人塞进联合中心。”
陈默看着她,应道:“这些我能想到。”
沈傲君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还有一种可能,他们会故意送你一条线索,让你抓到一批不轻不重的人。”
“表面上是你首战告捷,实际上是把真正的航道让出来。”
陈默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这句话,比前面的提醒更有分量。
“谁告诉你的?”他问。
沈傲君张了张嘴,那一瞬间,陈默几乎以为她要说出那个名字。
可她最终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不烫的茶,声音低得像是压在喉咙里:“圈子里的人都这么做事。”
陈默没有逼她,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后,沈傲君放下茶杯,忽然说道:“陈默,有些人不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
“比如?”陈默看着这个女人,轻声问道。
她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比刚才更久。
她的目光几次从陈默脸上移开,又几次重新落回来,像是有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被某种更深的恐惧按了回去。
“比如我。”沈傲君最后轻声说道。
陈默看着她,没有接话。
沈傲君笑了笑,笑意有些疲惫:“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接近你,是为了保江海集团,为了试探你的底牌,甚至为了替别人传话?”
“一开始是。”陈默说得很坦率。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自己也在挣扎。”陈默说道,“你知道水底下有什么,也知道继续站在原来的位置上,迟早会被拖下去。”
“但你还没想好,自己到底要往哪边走。”
沈傲君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压住了。
“如果我说,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是不能说呢?”
“那就等你能说的时候再说。”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提醒你,时间不会一直等你。”
“联合中心一旦启动,很多旧账都会被翻出来。”
“到时候你再想选择,可能就不是选择,而是交代。”
沈傲君的脸色白了几分,她显然听懂了陈默话里的分量。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江面。那一刻,她身上那种女强人的锋芒似乎被江风一点点吹散了,只剩下一种难以说的孤独。
“他……”沈傲君忽然开口。
陈默的目光瞬间凝住,沈傲君的肩膀僵了一下,后面的话却没能说出来。
她闭了闭眼,重新转过身看着陈默说道:“我是说,他们不会放过你。”
陈默没有追问那个“他”是谁,他知道,沈傲君今天已经走到某条线的边缘了。
再往前一步,她可能会说出真相,也可能会被恐惧彻底推回去。
对这种人,逼得太急,只会让她重新缩进壳里。
“我也没打算放过他们。”陈默说道。
沈傲君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几乎让人看不清里面到底是担忧、愧疚,还是某种更隐秘的牵挂。
“你总是这样。”她轻声说,“明知道前面是局,也要往里走。”
“不走进去,怎么拆局?”陈默笑着说道。
沈傲君怔了一下,随即苦笑道:“陈默,你这样的人,真让人又恨又怕。”
“那你今天来,是恨我,还是怕我?”陈默玩笑地问道。
沈傲君没有回答,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信封,放在陈默桌上,说道:“这里面有三条船的编号。它们最近半个月会频繁经过三江交界水域,表面上是普通砂石船,实际运的东西不干净。你可以查,但别让人知道是我给的。”
陈默没有立刻去拿,而是问道:“你为什么给我?”
沈傲君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应道:“就当是我给自己留一条路。”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住了。
“陈默。”她背对着他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说出了那个名字,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陈默问道。
沈傲君握着门把手,手心都是汗。
“别急着相信,也别急着不信。”说完,她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陈默坐在原地,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拿起桌上的信封。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三个船号和两处停靠点。字迹很清秀,却能看出写字的人当时手并不稳。
陈默盯着那三个船号看了很久,常靖国上午提醒他,要让那些不愿意交权的人自己走进框里。
沈傲君下午送来的这只信封,则像是另一种更隐秘的证明:有些人已经站在框外,开始犹豫要不要把脚迈进来。
只是她背后的那个人,依旧藏在雾里。
陈默把信封锁进抽屉,拿起电话打给赵铁军。
“来我办公室一趟。”他说,“有三条船,需要你暗中核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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