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长。”陈默艰难开口说道,“我会抽时间给萱萱打电话的,这段时间太忙了,没顾上给她打电话,是我的错。”
“我对你苏阿姨也是这么说的,没事了,你一会儿给你苏阿姨打个电话。”常靖国的声音忽然柔和地说着,“萱萱的事,是我的亏欠,也是你苏阿姨的亏欠,不该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你能惦记她,我领情。但你现在肩上的事,比回苏家吃一顿饭重要。”
“省长,我忙完这段,一定回去看看苏阿姨。”陈默回应着,同时,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有多长时间没回家了,又有多长时间没给自己的父母打过电话了。
想到这里,陈默那般愧对自己的父母。
“别给自己随口许诺。”常靖国淡淡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以为一句‘忙完’很轻,听的人却会当真。”
常靖国叹了一口气,又恢复了领导的语气:“你现在立刻回江南。飞机上不要再打工作电话,落地后第一件事,重新梳理豹子的人身安全和证据保全。”
“第二件事,给人苏阿姨回个电话,话说短一点,就说案子紧急,不能回家,不要让她等。”
“是。”陈默应着。
“第三件事。”常靖国声音冷了下来,“如果楚江那边再伸手,你不要跟他们吵。把所有电话、函件、短信、口头转达,全都留痕。将来这些东西,都是证据。”
“我明白了。谁来要人,谁就把自己写进案卷。”陈默应着。
“对。”常靖国应道,“他们既然喜欢递条子,那就让他们递。递得越多,将来断得越干净。”
说完这些后,常靖国才挂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陈默先订了最近一班回江南的机票,订票成功的短信跳出来时,他拨通了苏清婉的电话。
苏清婉接得很快,期待地说道:“小陈,你忙完了吗?回家吃晚饭吗?我让阿姨烧几个你爱吃的菜。”
陈默心里一酸,却只能压住情绪。
“苏阿姨,对不起,我今晚必须回江南。长江上出了大案子,嫌疑人已经落网,但背后的保护伞正在反扑,我不能离开岗位。”
苏清婉那头明显沉默了,陈默又说道:“您替我跟萱萱说一声,不是我忘了她,是这次真的没有时间。等案子稳住,我会天天给她打电话的。”
苏清婉轻声叹道:“我懂。你别有负担,正事要紧。”
电话快挂断时,苏清婉又低声补了一句:“小陈,照顾好自己。萱萱不太会说,但她其实一直很担心你。”
陈默应道:“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没有再回头看那条通往苏家的路,而是打车直接赶往机场。
在出租车上,陈默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一通,母亲又惊又喜更多的却是小心翼翼,问道:“默儿,你没出事吧?”
陈默一听母亲的话,眼眶一湿,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眼巴巴地等着孩子的消息,有了消息,又担心是出了事。
“妈,你和我爸少为我操心,我好着呢,等我忙完手里的事情,和小蓝一起回家看你们。”陈默压住了自己的情绪,装出开心地说着。
母亲可高兴了,又是叮嘱又是追问,什么时候回家。
陈默却回答不上来,好在母亲也没纠着问。
这些电话打完后,陈默还是给苏瑾萱发了一条长信息,解释了他在忙什么,同时告诉他今天回京了。
只是发完这个长信息后,陈默却感觉无比地累,他不知道怎么的,大脑里跳出了房君洁的身影,她从来不会要求自己给她什么,不给她什么。
她总在原地默默地等着他,默默地替他守着大后方。
而在美国的房君洁,和阿姨一起照顾着两个孩子,无数次,她拿起手机,想把记录孩子们的视频发给陈默,无数次她又强迫自己放下。
目前的陈默,需要苏家,更需要常靖国。
她房君洁帮不了他任何,如果冒然带着两个孩子回国,极有可能葬送了陈默全部的政治前途。
代价太大了!
她房君洁赌不起,她爱他,因为爱得太过深沉,她不能也不允许自己为了一个陈太太的名份,而毁了陈默。
再给苏家丫头时间吧,房君洁距离苏家丫头念书的地方不是很远,但她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去找苏瑾萱!
这晚,陈默飞回江南时,没有回住处,直接赶到了长航局,联合指挥中心大厅里灯火通明。
楚江、巴蜀、湘南三省派来的人都在值班室里坐着,表面上各忙各的,实际都在偷偷观察门口动静。
豹子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开,楚江省那十个人里,周大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航道值班表,半天没有翻页。
他旁边那个年轻警员低着头,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巴蜀省的人比之前更沉默,湘南省的人则开始主动跟长航局干部套近乎,话里话外都在打听豹子关在哪里。
这些反应,陈默全看在眼里。
他没有立刻进审讯区,只在大厅门口停了几秒,把那些低头喝水、假装翻材料、悄悄压住手机的小动作,全都记在心里。
赵铁军从审讯区出来,眼睛里布满血丝。
“陈局,豹子嘴现在还算稳。”
“何绍斌、邱国栋这条线他交代得比较细,但再往上,他就开始含糊了。”
“提到‘江海’两个字的时候,他明显怕了。”
“怕就对了。”陈默说道,“怕说明后面有人比他更狠。”
赵铁军压低声音说道:“楚江省公安厅已经来了两次电话,要求把豹子移交回楚江。”
“第二次语气很硬,说我们没有管辖权。”
陈默问道:“录音了吗?”
赵铁军脸色一僵。
陈默没有发火,只看着他说道:“从现在开始,所有来电全部录音,所有函件全部归档,所有口头转达都要形成书面记录,谁接的电话,谁在场,谁复述,全部签字。”
赵铁军立刻点头:“明白。”
陈默说道:“回复他们:案件涉及跨省流域涉黑、执法信息泄露和疑似公职人员充当保护伞,长航局依法先行固定证据。”
“需要移交的,等部里和中纪委驻部纪检组明确意见。”
赵铁军一愣,问道:“中纪委驻部纪检组?”
“对。”陈默看着他,“我们不能只自己扛,程序要补到他们挑不出刺。”
赵铁军咬了咬牙,说道:“陈局,我之前确实只想着把人抓住,没想到他们会在程序上做文章。”
“他们会在每一处做文章。”陈默说道,“豹子活着,他们怕;豹子死了,他们会把刀递到我们脖子上。所以从现在开始,豹子吃一口饭、喝一口水、打一针、睡一觉,都要留下记录。”
说完这些后,陈默把江映雪也叫了过来。
江映雪脸上也有疲惫,但眼睛很亮,显然一直在等陈默回来定调。
“三件事。”陈默直接说着。
江映雪立刻打开笔记本,记录着。
“第一,豹子二十四小时全程录像,审讯、体检、会见律师、吃饭休息全部留痕。”
“今晚就请部纪检组派人旁听,至少要形成书面备案,每班交接都要签字。”
江映雪迅速记下。
“第二,查钱。以何绍斌、邱国栋、豹子、楚航运七三八背后的运输公司为核心,往外扩三层。”
“皮包公司、亲属账户、异常现金存取、房产车辆,全都拉出来。”
江映雪点头:“我让金融协查组连夜分表,明早八点前先出第一版关系图。”
“第三,查信。联合中心所有成员这三天的通讯记录、值班记录、进出门禁记录全部备份。”
“不要抓人,不要惊动。我要知道豹子落网以后,谁最急,谁联系最多,谁在替楚江那边探消息。”
赵铁军听到这里,终于明白陈默的意思。
“陈局,您这是要拿他们当线头往外拽?”
“不是拽。”陈默摇头应着,“是等他们自己把线递出来。”
指挥中心外的走廊里,几个外省水警正假装路过,脚步却慢得不正常。
陈默看了一眼门口,声音更低地说道:“铁军,接下来你不要再想着抓谁。”
“豹子已经在我们手里,真正的任务变了。”
“变成什么?”
“守住豹子,钉死证据链。”陈默一字一句说道,“谁来要人,谁就是下一个线索。”
“谁想让豹子闭嘴,谁就离保护伞最近。”
赵铁军脸上的火气慢慢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兴奋,应道:“明白。”
江映雪合上笔记本,又提醒道:“陈局,如果我们把所有记录都留得这么细,楚江那边很快会意识到我们在等他们露头。”
“那就让他们意识到。”陈默说道,“心里没鬼的人,只会按程序发函;心里有鬼的人,才会半夜打私人电话、递模糊口信。”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我们不怕他们知道我们谨慎,我们怕的是自己不够谨慎。”
这句话说完,赵铁军和江映雪都沉默下来。
他们都听懂了。
从这一刻开始,这已经不是一场普通的涉黑案。
这是一次围绕证人、程序、证据和权力网络的暗战。
陈默转身看向墙上的长江流域图,三江交界那一块,被红笔圈了一圈又一圈。
过去他们以为那里只是水面上的乱局,现在才发现,真正的水流早就钻进了岸上的权力缝隙里。
他想起京城胡同口的那通电话,想起常靖国最后那句提醒。
谁来要人,谁就把自己写进案卷。
陈默抬手,在三江交界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这一次,不再是活捉豹子。
任务只有一个:让豹子活着开口,让保护伞无处可逃!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