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长航局联合指挥中心没有一个人敢睡。
大厅里的灯白得刺眼,墙上的长江流域图被红笔、蓝笔和黑色记号笔圈得密密麻麻。
三江交界、楚航运七三八、豹子落网水域、几处疑似非法采砂点,全都被拉出了一条条线。
陈默站在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刚刚把三件事交代下去:保人、查钱、查信。
这三件事听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每一件都像是在刀尖上穿针。
豹子要活着,不能病,不能伤,不能被人接触,不能被人做手脚。
审讯室外面临时加装了两台摄像机,一台对着门口,一台对着走廊。
医务室的值班医生被请了过来,先给豹子做了体检,体检表一式三份,医生、纪检旁听人员、看守民警全部签字。
赵铁军原本嫌这些手续麻烦,可被陈默看了一眼后,立刻闭嘴去办。
他不是不懂程序,只是过去在一线办案时,最烦这些看似磨叽的东西。
可现在不一样。豹子不是普通嫌疑人,他是保护伞眼里必须抢回去或者必须闭嘴的人。
只要豹子在长航局手里出一点问题,楚江省那封告状信就会从“越界执法”变成“非法羁押致人伤亡”。
到那个时候,陈默就真的会被钉死在案卷里。
江映雪带着金融协查组的人坐在会议室里,电脑屏幕一排排亮着。
银行流水、公司工商登记、船舶登记、港口装卸单、保险单、油料采购票据,所有能调出来的数据,都被她要求分门别类录入表格。
她的做法很细,先以豹子名下的“江顺运输有限公司”为中心,向外扩一层,查股东、法人、财务负责人、实际收款账户。
再往外扩第二层,查这些账户过去三年的资金往来。
最后扩第三层,查与何绍斌、邱国栋、楚江港航局几个关键干部亲属有关的交易。
凌晨五点十分,第一张粗糙的关系图被打印出来。
江映雪拿着图走进指挥室时,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却很稳。
“陈局,钱线初步出来了。”
陈默转身看向她,江映雪把关系图铺在桌上,用笔点了点最中间的几个节点。
“豹子名下公司不大,账面流水也不夸张,但它和三家皮包公司往来非常频繁。”
“这三家公司分别叫海润咨询、江恒贸易、云港设备维护,名字看起来都不一样,但注册地址全在楚江省江州市同一栋写字楼。”
赵铁军凑过来,皱眉问道:“写字楼重合能说明什么?”
“单独看,说明不了太多。”江映雪又点开另一页材料,“可这三家公司用的是同一个代账会计,同一个开户地址,同一个实际控制人的邮箱。”
她停了一下,把最后一页工商穿透图推到陈默面前。
“往上穿两层,最终都指向江海集团旗下的江海航运投资有限公司。”
指挥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赵铁军眼睛一下瞪大了,问道:“江海集团?”
陈默没有说话,这个名字,他已经听过不止一次。
豹子审讯时提到过“江海”,邱国栋喝酒时吹过“江海的人能量大得吓人”,沈傲君当初留下船号纸时,也若有若无地把他往“楚航运七三八”这条线上引。
现在,银行流水第一次把这些碎片连到了一起。
江映雪继续说道:“目前能确认的资金往来不算太大,三年总额大概两千多万,但流水很规律。”
“每个月十五号前后,豹子的公司先收到一笔砂石运输款,三天内分拆转到这三家皮包公司,再由皮包公司转向几个个人账户。”
“个人账户是谁?”陈默问。
“一个是何绍斌的司机,一个是邱国栋前妻的弟弟,还有一个暂时没有查清身份,但他名下有两套房产,房款来源和江恒贸易高度重合。”江映雪回应着。
赵铁军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帮人真是把账洗到亲戚裤兜里去了。”
陈默没有骂,他看着那张关系图,问道:“沈傲君的名字出现了吗?”
江映雪摇头应道:“没有。所有材料里都没有她的直接签字,也没有她个人账户的流入流出。”
“江海航运投资的法人是职业经理人,董事会授权也做得很干净。”
赵铁军冷笑道:“越干净越说明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陈默这才把红笔落下,在“江海航运投资有限公司”下面画了一条重线。
“不要急着定性。”他说道,“沈傲君是不是幕后的人,现在还不能靠猜。”
赵铁军一愣,问道:“陈局,钱都流到她集团下面了,还不能定?”
“集团下面的公司多了。”陈默抬头看着他,“我们现在要的是能上桌、能抗辩、能让对方无话可说的证据,不是情绪。”
江映雪点了点头,接过话:“如果只是资金关联,江海集团完全可以说是正常业务往来。”
“砂石运输、设备维护、港口咨询,这些名目都能解释。”
“所以要把解释堵死。”陈默说道,“继续查合同对应的真实业务。有没有实际运输,有没有设备维护,有没有咨询报告,有没有验收记录。”
“只要其中一个环节是假的,钱就开始露原形。”
江映雪在本子上记下,这时,审讯区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负责看守的民警快步走进来,低声说道:“陈局,豹子要求见您。”
赵铁军立刻皱眉说道:“他又想玩什么?”
陈默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后,说道:“带我去看看。”
审讯室里,豹子坐在椅子上,手腕被固定在桌前,脸色比几个小时前灰了许多。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脖子上那条粗金链子早被取下,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摄像机红灯一直亮着,律师坐在旁边,纪检旁听人员坐在角落,医生刚刚给他量完血压,记录表还放在桌上。
陈默走进来,没有坐。
豹子抬头看见他,眼神里先是警惕,随即变成一种压不住的恐惧。
“陈局,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别把我交回楚江。”豹子声音沙哑,“我回去就活不了。”
陈默淡淡说道:“谁要你回楚江?”
“他们会要的。”豹子急了,“邱国栋一定会要人,何绍斌也会要人,江海那边更会要人。”
陈默眼神一动,他拉开椅子坐下,说道:“江海那边,谁?”
豹子嘴巴张了张,却没有立刻说。
赵铁军往前一步,看着豹子说道:“都到这时候了,还护着?”
豹子猛地摇头应道:“不是护着,是我真不敢乱说。”
“那女人不是一般人,她不沾脏钱,不见脏人,底下人替她把事办完,账洗干净,她只看结果。”
审讯室里的空气一下凝住了,女人。
陈默没有追问名字,只平静地问:“你说的女人,是沈傲君?”
豹子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这个反应,比回答更直接。
陈默看着他,平静地说道:“说清楚。”
豹子吞了口唾沫,低声说道:“江海集团的沈总,我只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云水谣会所,她没有跟我说话,只问了邱国栋一句,三江水面能不能稳住。”
“邱国栋说能稳。她就笑了一下,说,水稳了,钱才会往上浮。”
赵铁军眼神发冷,豹子继续说道:“第二次是在江海集团的游艇上。”
“那天她让人把几张船号纸放在桌上,问哪条线最容易出事。我当时以为她是要提醒我们避风头,后来才知道,她是想把一部分不听话的人清出去。”
陈默心头一沉,沈傲君留下船号纸,不是偶然。
她未必是在帮长航局,她更像是在借长航局的刀,削掉三江联盟里一批已经失控的粗人。
豹子,就是其中之一。
“你和江海集团之间的资金往来,谁负责?”陈默问。
“一个姓宋的女秘书。”豹子说道,“宋晴,沈傲君身边的人。”
“她不直接打钱,只让我们按合同走。合同是海润咨询、江恒贸易这些公司做的,每个月给一份虚假的设备维护单或者航道咨询报告,我们按金额开票,剩下的有人教我们怎么分。”
江映雪在旁边迅速记下“宋晴”两个字。
陈默又问:“证据呢?”
豹子苦笑道:“我这种人,怎么敢留沈傲君的证据?”
赵铁军眼神又一冷,豹子赶紧说道:“但宋晴留了。她怕哪天被当替罪羊,自己留了一套账。”
“我听她喝醉后说过,真正的账不在公司,在江海集团江边老仓库的地下档案室。”
审讯室里所有人都看向陈默,江边老仓库。这个词太关键了。
陈默没有立刻表态,只问道:“地址。”
豹子报了一个位置,江映雪打开平板,很快调出地图。
那是一处位于楚江省江州市西郊的老码头仓库,产权几经转手,最后落到江海集团一家设备租赁公司名下。表面上看,那里已经停用两年。
可江映雪调出最近一个月的港区门禁记录后,发现那处仓库夜间仍有车辆进出。
赵铁军低声说道:“陈局,要不要我带人过去?”
陈默看了他一眼,赵铁军立刻想起陈默反复强调的程序,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陈默说道:“先不动。仓库在楚江地界,不能再让他们抓到越界的把柄。”
赵铁军急道:“可万一他们转移账本呢?”
“他们会转移。”陈默说道,“所以我们要让他们转移得有记录。”
他转头对江映雪说:“盯住这个仓库的车牌、门禁、周边监控和通信基站。”
“不要惊动地方公安,先通过长航港区安全平台调外围数据。能拿到多少拿多少。”
江映雪点头应道:“明白。”
陈默又看向豹子:“你刚才说的话,全部要形成补充笔录。”
“律师、纪检、医生都在场,你想清楚再签字。”
豹子连连点头,从审讯室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指挥中心的窗外,江面泛起灰白色的晨光。
可真正的风浪,才刚刚开始。
早上七点四十分,联合中心值班室里,楚江派来的周大成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他就拿着手机走向卫生间。
走廊另一头,长航局技术员坐在监控室里,悄悄把画面切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