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成进卫生间后没有关隔间门,只站在洗手台前压低声音说道:“人没交,程序补上了,医生、律师、纪检全在。”
“陈默盯上江海了。”
“对,江海。”
他说到这里,明显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听电话那头的人发火。
半分钟后,他又说:“我知道不能乱动,可他们已经查到海润咨询和江恒贸易了,再晚一点,宋晴那条线可能保不住。”
监控室里,技术员把这段声音截下来,立刻送到了陈默桌上。
赵铁军听完,手掌重重拍在桌上:“抓他!”
陈默却摇头说道:“不抓。”
赵铁军急了,说道:“他都把消息递出去了!”
“我们要的就是他递出去。”陈默把录音重新播放了一遍,“你听清楚,他说了两个名字,宋晴,还有海润咨询、江恒贸易。”
“他不是线头,他是传声筒。”
江映雪也说道:“如果现在抓周大成,最多坐实他泄密。”
“可让他把消息传出去,我们就能看谁在收到消息后开始动作。”
赵铁军咬着牙坐回去,陈默看着监控画面里擦手走出的周大成,低声说道:“从现在开始,盯死他的手机、车辆、会见记录。不要让他离开联合中心,也不要让他察觉。”
同一时间,楚江省江州市,江海集团总部。
江海集团大厦建在江边,整栋楼像一把竖起来的银色刀片,玻璃幕墙映着滚滚江水,阳光一照,冷得刺眼。
顶层办公室里,沈傲君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喝的黑咖啡。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利落的白色西装,长发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若只看外表,谁都很难把她和江面上那些血腥的采砂、走私、保护伞联系在一起。
她更像一个站在资本顶端的女王,但此刻,办公室里的气氛并不轻松。
她的秘书宋晴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指节微微发白。
“沈总,长航局已经查到海润咨询和江恒贸易了。”
沈傲君没有回头,宋晴继续说道:“周大成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豹子还活着,而且陈默把程序全补上了。楚江公安厅两次要人都没要回来。”
办公室里还有三个人,一个是江海集团财务总监,一个是负责港口业务的副总,一个是集团法务负责人。
三个人平时在外面都算得上呼风唤雨,可站在沈傲君身后时,却没有一个敢先开口。
沈傲君终于转过身来,问道:“豹子说到哪一步了?”
宋晴低声说道:“目前还不知道。但他肯定会咬邱国栋和何绍斌。至于我们这边……”
她没有说下去,沈傲君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却让宋晴背后发凉。
“你是想问,我会不会让你背锅?”
宋晴脸色一下子变了,应道:“沈总,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最好不是。”沈傲君把咖啡放在桌上,“江海集团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谁替谁背锅,而是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
财务总监低声说道:“沈总,要不要马上把老仓库那批纸质资料处理掉?”
宋晴眼神猛地一变,沈傲君没有看她,只问财务总监:“你觉得陈默查到海润和江恒以后,会想不到老仓库?”
财务总监额头渗出汗来,问道:“那怎么办?”
“动,当然要动。”沈傲君淡淡说道,“但不能像做贼一样动。通知设备租赁公司,以消防整改和档案数字化为名,把老仓库的资料今晚转移到新档案中心。”
法务负责人赶紧说道:“这样至少有正规流程。”
“我要的不是至少。”沈傲君目光冷下来,“我要的是每一个流程都能给工商、税务、海事、公安看。”
港口业务副总忍不住说道:“沈总,陈默这次来势太凶。豹子那种人,嘴里没个把门的,万一他把您供出来……”
“供我什么?”沈傲君反问。
副总一下噎住,沈傲君走到会议桌前,拿起那份资料,慢慢翻了几页。
“我没给豹子打过一分钱,没签过一份虚假合同,没给邱国栋递过一个信封。”
“江海集团和那些公司之间,有合同、有发票、有付款审批。”
“陈默想动我,就得拿出比口供更硬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眼神却更冷了,说了一句:“但我讨厌被人逼到桌上。”
宋晴低声问:“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沈傲君走回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江面上缓慢驶过的货船,平静地说道:“三件事。”
“第一,所有和海润、江恒、云港有关的合同,立刻补齐履约材料。能补的补,不能补的做说明。”
“第二,通知楚江那边,别再急着要豹子。越急,越像心虚。”
“第三,约陈默。”
办公室里几个人同时一愣,宋晴脱口而出:“约陈默?”
沈傲君淡淡说道:“他不是想知道江海集团在这条江上到底扮演什么角色吗?那就让他来看看。”
港口业务副总急忙说道:“沈总,这太危险了。陈默不是一般干部,他现在盯上我们,您亲自见他,万一被他录音或者设套……”
“你以为我不见他,他就不会设套?”沈傲君冷冷看过去。
副总立刻闭嘴,沈傲君重新看向宋晴:“给长航局发正式函,就说江海集团愿意配合长航局对三江水域航运秩序进行专项说明,邀请陈局长来江海集团调研。”
宋晴小心翼翼地问:“如果他不来呢?”
沈傲君眼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他会来的。陈默这种人,最不怕刀,最怕看不清刀从哪里来。”
“我把门打开,他一定想看看门后是什么。”
上午九点半,江海集团的正式函件送到了长航局。
江映雪把函件放到陈默桌上时,表情有些微妙。
“陈局,沈傲君邀请您去江海集团调研,说愿意配合我们说明三江水域航运秩序问题。”
赵铁军在旁边冷笑:“这女人胆子不小。我们刚查到她,她就敢递帖子。”
陈默拿起函件看了一遍,函件写得非常漂亮,措辞谦恭,态度配合,通篇没有半点挑衅。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沈傲君不是普通商人。
普通商人遇到这种事,要么慌乱销毁证据,要么找关系求情。
沈傲君却选择把门打开,主动邀请他进去看。
这不是认怂,这是在告诉陈默:江海集团不怕你查。
“回复她。”陈默把函件放下,“感谢江海集团支持长江航运秩序整治。调研时间另行通知。”
赵铁军问:“不去?”
“去。”陈默说道,“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赵铁军问道。
“现在去,是她定桌子、她上菜、她安排座位。”陈默看向窗外,“我要去,也得等我自己带菜单。”
江映雪听懂了,轻声说道:“老仓库那边动了。”
陈默转过头,江映雪把平板递过来。
画面上,楚江江州市西郊老仓库门口,三辆厢式货车正在缓缓驶入。
门卫拿着登记册,旁边还有两个穿着消防维保制服的人。
“他们打的是消防整改和档案数字化的名义。”江映雪说道,“流程看起来很正规。”
赵铁军忍不住冷笑地说道:“还真让你说中了,他们要转移。”
陈默盯着画面看了几秒,说道:“车牌、司机、随车人员、进出时间、路线,全部记下来。不要拦。”
“不拦?”赵铁军又急了。
“不拦。”陈默说道,“让他们把东西搬出来。东西在仓库里,我们碰不到;东西一上路,就会留下轨迹。”
“只要它经过长航监管的港区、码头、桥区或者临江道路,我们就能依法调数据。”
江映雪立刻去安排,中午十一点,第二条消息传来。
江海集团旗下三艘大型砂石船临时变更航线,原本要进入三江交界水域,却突然全部改向楚江省境内的岳阳港、浔阳北港和武穴港。
这三个港口,正是江海集团在楚江水运体系里最重要的三个节点。
江映雪把航线图投到大屏幕上,说道:“陈局,这三艘船的吃水深度不正常。”
“按照申报货物重量,它们不该压得这么低。”
赵铁军立刻问:“船上有东西?”
“可能是货,也可能是账,也可能是人。”江映雪说道,“但如果我们现在以刑事理由拦截,楚江那边一定会说我们又越界执法。”
指挥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陈默。
陈默的目光落在三处港口上,脑子里忽然闪过施耀辉那句话。
慢不是怂,是让证据自己长出牙齿。
他又想起常靖国那句话,谁来要人,谁就把自己写进案卷。
现在,沈傲君已经递出了第一张牌。
她没有逃,没有乱,甚至主动邀请他去江海集团。
这说明她对自己的防火墙很自信,可再漂亮的防火墙,也挡不住国家法定职权从另一个方向切进去。
陈默拿起红笔,在岳阳港、浔阳北港和武穴港三个名字上各画了一个圈后,说道:“让海事测绘处把上个月的水下声呐异常点全部调出来。”
江映雪一怔:“陈局?”
陈默声音平静:“既然江海集团的船突然往这三个港跑,那我们就查一查,这三个港的航道底下,到底有没有安全隐患。”
赵铁军眼睛慢慢亮起来,他明白了。
抓人,会被说成越界。
查账,会被说成商业纠纷。
可航道安全排查,是长航局的本职,谁都不能说陈默没有权力。
“拟一份局长令。”陈默一字一句说道,“以重大通航安全隐患排查为由,对楚江境内三处核心深水港航道进行临时管制。”
江映雪问道:“范围多大?”
陈默看着地图上那三处港口,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说道:“大到江海集团的船,一艘都过不去。”
沈傲君以为自己递出的是邀请函,陈默却从那张纸里,看见了江海集团最怕被人碰到的命门。
这一回,他不急着抓人,他要先封住江!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