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i果然,第二天上午,江北省政府大楼里。周德海主持的经济运行调度会比原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不是参会的人迟到,而是水利厅、公安厅和交通系统连续空了几个位置。
秘书把临时调整后的座签摆上会议桌时,周德海只扫了一眼,没有问那些人去了哪里。
他已经知道答案。清江行动打响以后,地方收到的消息非常有限。
但一个常务副省长不需要看见完整名单,也能从会议缺席、电话停机和项目汇报突然中断中判断出风向。
赵伟民由谈话核查转入正式审查调查,刘志强已经被留置,孙德明也在前一天下午转入正式审查调查。
这三个人分别卡着交通、公安和水利三条线。别人只会觉得是三名干部出事,周德海却清楚,他们恰好组成了三江联盟最外层的保护网。
“继续开会。”周德海把文件翻到第二页,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干部有干部的纪律,项目有项目的进度。谁不在,分管副职接着汇报。”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周德海不仅没有表现出慌乱,反而比往常问得更细。
几个重大工程的投资完成率、航道疏浚进度、港口改造资金,他逐项追问,甚至当场批评了两个进度落后的部门。
散会时,参会干部都觉得周省长稳得住。
只有跟了他七年的秘书郑海波发现,周德海合上文件时,右手一直压着“临江疏浚项目”那一栏时,在微微地抖着。
人走完后,周德海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把郑海波留在会议室。
“中央督导组现在住在哪里?”他问。
“具体驻地保密,只知道有一部分人在第二招待所。”郑海波应着。
“赵伟民他们为什么被升级措施?”周德海又问。
“外面都在传是运砂船上找到了账,但没有正式消息。”郑海波继续回答着。
周德海抬起头看着他又问道:“谁让你去听传了?”
郑海波立刻低下头应道:“是我多嘴。”
周德海没有继续训斥,只把桌上的项目汇编递给他后,说道:“最近两年的重大工程材料重新归档。已经完工的项目,重复件和过程稿按保密规定清理;涉及企业商业信息的,不要留在公共服务器上。”
这句话听起来像正常的档案管理要求,郑海波却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恒远投资那边呢?”他试探着问。
周德海看了他一眼后,说道:“企业的事,企业自己处理。你不要直接联系李文斌。”
“明白。”郑海波应着。
“还有,”周德海顿了顿说道:“替我起草一份情况反映。重点写清江行动对省里重大项目和干部队伍造成的影响,也要把程序问题列出来。”
“具体写哪些?”郑海波问了一句。
“跨省调取材料有没有完整手续,夜间搜查有没有见证,武装行动有没有造成不必要伤亡,谈话对象有没有被诱导供述。”周德海一项一项说得很慢,“不要替任何人喊冤,只要求中央重新核查程序。”
郑海波心里一沉,这不是求情。
这是周德海准备把刀口从案件事实移到办案程序上。只要中央因为争议暂停扩线,哪怕只暂停一天,他就能获得一天时间。
周德海显然看出了秘书的迟疑,问道:“怎么,监督中央督导组也不允许?”
“允许。”郑海波应着。
“那就按组织程序反映。”周德海说道,“材料由我署名,不匿名,不对外扩散。今天中午以前送出去。”
这正是他的厉害之处,他没有打电话威胁陈默,没有要求地方公安抢案卷,也没有公开阻挠调查。
他把所有反扑都包在“维护发展”“稳定队伍”和“监督程序”里,每一句话单独拿出来都冠冕堂皇。
这天中午,这份由周德海署名的情况反映通过机要渠道送往京城。
同一时间,周德海拨通了一位退休老领导家中的电话,电话一通,他就说道:“老领导,我不给您添麻烦。”
“我只想请您提醒有关方面,查案不能破坏一个省正常运转,更不能让年轻干部拿着尚方宝剑就不讲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后,问道:“你说的年轻干部,是陈默?”
“我不针对个人。我反映的是清江行动存在程序风险。”周德海回应着。
“既然是程序问题,就把材料交给组织核查。”老领导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如果督导组有问题,中央会处理;如果没有问题,你也要接受调查结果。”
“可现在江北人心惶惶——”周德海说着。
“人心惶惶,是因为抓错了人,还是因为有人怕被抓?”老领导打断了周德海的话,问道。
周德海一下子说不出话,老领导继续说道:“德海,我退休了,不了解案情,也不会替谁打招呼。”
“你真认为自己清白,就把项目、资金和干部任用全部说清楚。不要让我从别人口中听见你的名字。”
说完,老领导就把电话挂断。
周德海握着话筒,坐了很久,他最想听到的是一句“我帮你问问”,可对方连这句话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