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测绘数据显示你那几个航段底下有异常物体,在没有确认排除风险之前不能贸然通航。”
“万一哪条船底被刮了,那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你也担不起。”
“但是陈局长,我们了解了一下,你们之前在那片水域做过扫描啊,当时并没有发出任何预警。怎么突然就,呃,突然就发现隐患了呢?”许长远着急地说着。
“科学嘛,许厅长。”陈默啜了一口茶,“上次的扫描是常规精度,这次我们用了更高分辨率的声呐设备重新跑了一遍,发现了新的回波异常点。”
“这些异常点的特征与沉船残骸高度吻合,我们不能冒险。”
许长远压低声音,试探着说道:“陈局长,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我们楚江省也一直支持长航局嘛,之前联合执法、码头整治,该配合的地方我们没有少配合。现在企业反映这么集中,省里领导也很关注。你看,能不能先把岳阳港放一放?哪怕限定吃水、限定吨位,先让一部分民生物资过去。”
陈默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许厅长,民生物资可以走应急报备程序。请你们交通厅把船名、货种、目的港、企业主体和担保单位列成清单,加盖公章传过来。我们逐艘核验,符合条件的,安排海事巡逻艇护航通过。”
“逐艘核验?”许长远的声音一下子苦了,“那得核到什么时候?”
“安全工作不能图快。”陈默平静地说,“再说,你们既然说是民生物资,总不会有几百艘吧?”
电话那头又没了声音。
赵铁军坐在沙发上听得直乐。所谓民生物资,不过是地方惯用的一顶帽子。帽子戴上去,什么钢材、砂石、矿粉都能往里塞。陈默不吵不闹,只让他们列清单、盖公章、担责任,许长远那边就不敢再往下接了。
许长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后,问道:“那大概多久能排查完?”
“这个说不准。”陈默的语气很遗憾,“要看水下情况的复杂程度。”
“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一两周也有可能。”
“不过许厅长你放心,我亲自盯着这个事,一有结果第一时间通知你。”
“陈局长,我能不能来你那里当面谈谈?我们省里的压力确实很大——”许长远拿陈默没办法了,如此要求着。
“许厅长客气了。不过这几天我确实很忙,要亲自到一线去排查。这样吧,等排查有了初步结论我第一个通知你。”陈默说完,先挂了电话。
赵铁军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听完了整个通话过程,忍不住摇了摇头说道:“你这是把人往死里逼啊。”
“不逼不行。”陈默放下茶杯,“部里只给了我一周,我得让楚江省比我还急。”
第三天,局面彻底失控了。
滞留在楚江省各港口外的船只已经超过了三百艘。几家重工业企业面临违约破产的风险,钢铁厂的高炉因为原材料断供不得不减产。
最要命的是有两家出口企业的远洋订单彻底泡汤了,直接亏损超过八个亿。
企业主们坐不住了,他们开始包围楚江省政府大楼。
几十辆豪车停在省府门前的广场上,西装革履的老板们拉着横幅要求省里“尽快解决航道封锁问题”。省委办公厅的信访部门一天接了上千个投诉电话。
省里的压力层层传导,最终全部汇聚到了许长远的头上。
许长远这三天里白了不少头发,电话打了不下二十个,全是催促陈默的。
但陈默一个电话都没接,全让江映雪用同一套说辞挡了回去:“陈局长正在一线亲自排查隐患,目前不方便接听电话。”
许长远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火泡,他终于意识到,陈默根本就不是在排查什么沉船,这是赤裸裸的报复,是借着行政权力卡他们的脖子,但他没有任何办法。
航道安全排查是长航局的法定职权,地方政府无权干涉。
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程序上无懈可击。
哪怕楚江省再写一封告状信到交通部,交通部也没办法说“不用排查了”,因为万一真出了事谁都兜不住。
这就是陈默的高明之处。他用最合法、最合规的手段,掐住了楚江省的经济命脉。
封锁第三天的傍晚,楚江省委常委紧急开会。
会上省委书记拍了桌子,据说骂了整整十分钟,从交通厅骂到公安厅,从航道处骂到环保厅,把半个省政府的班子骂了个遍。
骂完之后,省委书记说了一句话:“告状没用,人家手里有尚方宝剑。”
“现在唯一的办法是跟陈默谈,他要什么给他什么,先把航道打开再说!”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许长远硬着头皮说道:“书记,陈默这次恐怕不是单纯要我们表态。他电话里话说得很满,句句都是安全,句句又都留着口子。我担心他要的不是一个协调意见。”
政法委书记钱国华抬起头,声音低沉:“他要的是人。”
公安厅那边的负责人脸色微变:“钱书记,您的意思是……”
“别装糊涂。”钱国华冷冷看了他一眼,“三江水域那些船是谁护的,非法采砂那几条线是谁打招呼压下来的,江海集团为什么能一路绿灯,省里真没人知道?”
没有人接话。
省委书记敲了敲桌面:“现在不是追究谁知道不知道的时候。陈默把刀架在航道上,就是逼我们先把内部的账理清楚。国华同志,你明天去一趟长航局。”
钱国华点头:“我去。”
省委书记看着众人,语气比刚才更沉:“带着诚意去。该交的材料先交,该停的关系先停。谁再想着拖一拖、捂一捂,别怪省里先处理自己人。”
当天晚上九点半,陈默的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江映雪先接的,然后用手捂住话筒转过来,表情有些微妙。
“陈局,是楚江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钱国华的秘书打来的。”
“说钱书记想明天上午亲自来拜访您,有一些工作上的误会需要当面沟通。”
陈默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赵铁军一眼。赵铁军的嘴角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让他来。”陈默说,“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办公室等他。”
他挂掉电话,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三天。只用了三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份银行流水分析报告,用红笔在“邱国栋”三个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明天楚江省的人来了,他不光要对方配合联合执法,还要他们亲手把这些烂人的名单交出来。
江面上的封锁灯还在闪烁着红光,三百多艘货船安静地停泊在夜色里。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但那些灯火下面的人正在经历一场切肤之痛。
陈默知道这么做会伤及无辜的企业,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要在一周之内拿到铁证,就必须用这种雷霆万钧的手段逼迫楚江省就范。
时间不等人,而楚江省的政法委书记明天就带着诚意来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