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在怀疑马家兄弟时,陈默的病房里却很安静。
晚间查房时,医生再次确认了白天的检查结果。
“再观察两天,没有新的问题就可以出院。”医生说道,“但我还是那句话,出院只是换一个地方养伤,不是让你回去连续开会。”
陈默刚想答应,陈父已经从旁边拿出一个小本子。
“医生,您慢点说,我记一下。几点吃药,几天换一次药,什么时候回来复查?”
医生只好把注意事项又说了一遍,陈父一项一项记着,连药片应该饭前还是饭后吃都做了标记。
陈母站在旁边,时不时补问一句:“夜里疼了怎么办?”
“坐车颠簸会不会有影响?”
“回去以后能不能自已洗澡?”
陈默听得哭笑不得,说道:“爸,妈,护士会把出院医嘱打印出来,你们不用全背下来。”
“纸是纸,人是人。”陈母头也不抬,“你回去一忙,纸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不会。”陈默应着。
“你上次还说不会偷偷看材料。”陈父在一旁拆台,“结果我去打个水,你就让人把文件送进来了。”
陈默顿时没话说了,医生笑着离开后,陈母开始收拾病房里的东西。
其实距离真正出院还有两天,她却已经把换洗衣服、检查报告和没有吃完的药分成了三只袋子。
每只袋子外面都贴着纸条,生怕陈默回到永州以后弄混。
陈父则拿来一条温热的毛巾,递给儿子说道:“擦擦脸,胡子都长出来了。”
陈默用左手接过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
“你这叫擦脸?”陈父看不下去,把毛巾拿回来,替他擦掉鬓角和下巴上的汗,“小时候给你洗脸,你也是拿毛巾在鼻子上晃两下就跑。”
“我现在都多大了?”陈默不满地说着。
“多大也是我儿子。”陈父说着,又从抽屉里拿出电动剃须刀,站在床边,仔细替他刮掉下巴上的胡茬。
陈默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后来索性闭上眼睛,由着父亲摆弄。
剃须刀的声音很轻,陈父的动作也很慢,生怕碰到儿子右肩附近的伤。
“你第一次刮胡子,还是去上大学以前。”陈父忽然说道,“我让你顺着刮,你偏要来回蹭,最后把下巴刮出一道口子。”
“都多少年的事了,您还记得?”陈默心里明明酸酸的,嘴上却装出很随意地问着。
“你小时候的事情,我和你妈哪一件不记得?”陈父笑呵呵地应着。
陈母正在叠衣服,听见这句话,回头说道:“他去上大学那天,你送到火车站,回来以后半夜还爬起来看门。”
“我看门锁没锁。”陈父应着。
“锁是我亲手锁的,你看了三次。”陈母看着陈默笑着说道。
“我那是怕你没锁好。”陈父也笑了。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父亲有些发窘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样的父亲从来不会说想念,也不会把担心挂在嘴边。
他只会反复检查门锁,把儿子房间里的被子晒好,再在儿子住院时,一遍一遍问医生同样的问题。
刮完胡子,陈父退后一步,认真看了看。
“这才像要出院的人。”陈父笑呵呵地说着,满脸满眼全是对儿子的爱啊,这让陈默心里又是一阵发酸。
“爸,等我回永州,你和妈跟我一起去吧。”陈默说道,“先在那边住一段时间,等我肩膀能自己活动了,你们再回永安。”
“我们都去,住哪里?”陈父问道。
“住我那里,有宿舍。”陈默应着。
“你那个住处能有多大?”陈父和陈母同时问了一句。
“两室一厅,挤一挤能住下。”陈默笑着应道。
陈母立即说道:“我肯定要去。不看着你,我不放心。”
“你去了,天天盯着他吃药,市委的人还敢上门?”陈父笑道。
“不敢正好,让他清静养伤。”
陈默也笑着说道:“永州市委书记归组织管,回到住处归妈管,不冲突。”
陈母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装药的袋子重新检查一遍。
陈父嘴上嫌永州住处小,却悄悄拿出手机,看起了从省城到永州的天气。
他把未来几天的温度一项项记下来,又问陈默,办公室里有没有厚外套。
“有。”陈默说道。
“你每次都说有,真冷了又不知道穿。”陈父嘟囔着,“回去路上得带一床薄毯,肩膀不能受凉。”
“听您的。”
“嘴上听得快。”
“这次真听。”
陈母在旁边说道:“你们爷俩也别互相说。一个不听医生,一个自己血压高还总嫌药苦。”
陈父立即反驳道:“我每天都吃。”
“昨天的药是谁提醒你的?”
“我本来就要吃,你先说了。”
说这些话时,病房里又响起一家三口的笑声。
笑声慢慢停下来以后,陈母把药盒重新打开,将晚上的药片一粒一粒分出来,放进一个小纸杯里。
“这个饭后半小时吃。”她指着其中一粒说道,“这个睡觉前吃。别混了。”
陈默看着纸杯,故意问道:“妈,您要不要再给我写一份说明?”
“写了你也不看。”
“我肯定看。”
“你上次住院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陈母把纸杯递给他,“结果半夜口渴,自己下床找水,差点摔倒。”
陈父立即接话道:“那次要不是我醒得快,他非得把床头柜撞翻不可。”
“我那是没站稳。”
“没站稳还敢说不是逞强?”陈父将床边的拖鞋摆到陈默脚下,“以后要什么就喊人,别自己乱动。”
陈默低头看着那双被父亲摆正的拖鞋,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住在家里,父亲也是这样把鞋放在床边。
那时他迷迷糊糊醒来,常常看见父亲坐在床沿打瞌睡,手里还握着一条拧好的湿毛巾。
他小时候以为父亲不会累,长大以后才知道,父亲只是从来不在孩子面前说累。
“爸。”陈默轻声叫道。
“又怎么了?”陈父正在整理衣服,头也没抬。
“没什么,就是觉得您和妈一直陪着我,挺好的。”
陈母的手停了一下,随后装作没听见,继续把药袋上的纸条压平。
陈父则把一件叠好的外套放进袋子里,过了一会才说道:“一家人,不陪你陪谁?”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陈默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外有多的是人陪他,可那些人陪的是市委书记,是永州这座城市的主心骨,只有父母陪着他的这个晚上,什么都不问他能不能办成,也不在意他是不是还握着权力。
他们只在意他有没有按时吃药,肩膀会不会疼,夜里睡得好不好。
陈父拿起床头那只旧保温杯,先拧开盖子看了看,又倒出一点水尝了尝。
“凉了。”他说道。
“医院里有热水,您别忙了。”陈默劝道。
“不忙。”陈父说道,“你小时候喝水都要我试过温度,现在怎么就不能试了?”
陈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道:“你爸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照顾人当成顺手的事。”
陈父在饮水机旁听见了,回头反驳道:“我照顾自己的儿子,有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陈母低下头笑了笑,“就是有人一辈子都记得。”
陈默看着母亲,眼眶微微发热。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给父母拍一张照片。
“拍什么?”陈父端着保温杯回来。
“给您和妈留个纪念。”
“我们还没走呢,留什么纪念?”陈母立即说道。
“就是随手拍。”陈默说着,举起手机,陈父下意识把衣领往上提了提,陈母则嫌头发有些乱,抬手理了两下。
“你爸,别板着脸。”陈母提醒道。
“我没板着。”
“你每次照相都像要去开会。”
“那怎么照?”
“笑。”
陈父努力扯了一下嘴角,笑得反而有些僵硬。
陈默看着屏幕里的父母,忽然也笑了起来。
“算了,就这样吧。”陈默说道,“这才像您。”
陈父凑过来看了一眼,嫌弃地说道:“拍的人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