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故意停顿了几秒,给对方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然后才拿起那份事故复核材料。
“马主任,我交代的都是事实。”马奉川应着,“我从政以后,深越实业就交给弟弟经营。”
“滨江港二期的设备、嘉河旧城改造的垫资,都是企业自己的市场行为。”
“我最多是失察,不能因为我主动投案,就把企业所有问题都算到我头上。”
“失察?”马锦秀冷笑一声,把一份卷宗放在桌上后说着,“你先看看这个。”
“省公安厅事故复核组已经恢复了嘉运物流那辆重型货车的车载数据。”
马锦秀翻开材料,盯着对方继续说道:“数据记录得很清楚。货车撞上陈默同志的车前三分钟,副驾驶位的安全带处于锁死状态。”
“事故发生两秒后,副驾驶车门被强行打开,有人从车上逃走。”
“司机龚亮已经交代,事发时坐在副驾驶位上的人,用他的妻女威胁他撞车。”
“这个人,是深越实业安排的。”
“还有,调派货车去陈家村必经路段的派车单,出自深越实业江南分公司总监周绍庭之手。”
“龚亮家属收到的八十万元封口费,来自深市的关联账户。”
马锦秀的话一落后,马奉川脸上的镇定消失了,手也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但很快,他压住情绪,说道:“这是污蔑,我根本不知道货车的事情。”
马奉川说这话时,声音已经不稳。
马锦秀盯着他的反应,心里有数了。
这个人的表现,不像一个长期在官场上应付调查的副市长,倒像是一个突然被推到案发现场的商人。
马锦秀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那只手的虎口没有伤疤。
省委组织部的干部健康档案上记载,原永州市副市长马奉山七年前视察隧道塌方事故时,右手虎口被飞石划伤,缝了三针,留下了一道旧疤,眼前这个人的右手很干净。
马锦秀没有立刻拆穿他,只是按下桌边的呼叫器,对门外的工作人员吩咐道:“把他刚才用过的纸杯送去技术研判中心,提取指纹,和组织部档案里的马奉山指纹、出入境管理局留存的马奉川指纹做比对。”
说完,她重新看向马奉川,语气平静地说道:“在结果出来之前,你可以继续坚持自己的说法。”
马奉川脸上的表情明显惊慌了,他迅速垂下头去掩饰自己的神情,但马锦秀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马锦秀没再理马奉川,起身走出谈话室,独自来到技术研判中心。
深夜时分,研判室的门被推开,两名技术人员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走了进来。
“马主任,比对结果出来了。”
马锦秀接过报告,结论栏里写着:送检纸杯指纹与干部人事档案留存之马奉山指纹比对排除。
送检纸杯指纹与出入境管理局留存之马奉川指纹完全重合,确系同一人。
马锦秀看完报告,脸色沉了下来。
那个在留置室里坐了好几天、主动投案、承认违规协调项目的人,根本不是马奉山。
他是马奉山的孪生弟弟,马奉川。
真正的马奉山,仍然在深市。
他让弟弟顶着自己的身份在永州投案,自己则留在深市做慈善、转移资产,准备出境。
马锦秀一个电话打给了陈默,让他通知几个主要干部开个小会,包括叶驰,她有重要的事情要通报。
打完电话后,马锦秀拿着指纹报告,快步赶往永州市委办公楼。
当晚,永州市委办公楼三楼的小会议室里,桌上摆着两份指纹比对报告,陈默右手按在桌沿,肩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可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报告上。
叶驰把烟掐灭,说道:“两份指纹不一样,留置室里的那个人不是马奉山,而是马奉川。”
马锦秀应道:“他替真正的马奉山认罪,想把问题压在违规经商和协调工程上,给深市那边争时间。”
马锦秀的话一落后,屋里一片安静。
杨国成在永州经营多年,手下有不少替他挡事的人。
调查组原以为马家只是安排了一个普通替身,没想到他们直接用孪生兄弟做了两套身份。
陈默看着报告,过了好一会儿后,才问道:“车祸那边还有什么进展?”
叶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递给陈默。
“龚亮那辆货车的行车记录仪被破坏了,但技术人员恢复了车载电脑数据。”
“撞车前三分钟,副驾驶位的安全带是扣上的,车上当时还有第二个人。”
“派车单出自深越实业江南分公司运营总监周绍庭。现在已经可以确定,这不是交通事故。”
马锦秀接过话头说道:“车祸之后,马家判断省里会顺着车祸查到深越实业,所以让马奉川顶着副市长的身份投案,把事情说成违规帮亲属企业协调工程。”
“这样既能给调查组一个交代,又能把案件性质压在职务违纪上。”
叶驰说道:“只要再拖几天,深越实业在深市和港城的离岸账户就能把三十多亿工程款转走。”
“到时候真马奉山换个身份出境,马奉川在里面替他承担几年刑期,马家就算赢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口喝完。
父亲死在马路上的画面再次出现在脑海里,他握住杯子的手紧了紧,过了几秒,才问道:“现在直接把指纹报告拿给马奉川看,会怎么样?”
马锦秀说道:“他可能翻供,也可能马上闭口不。”
“深市那边的马奉山一旦察觉,就会切断通信,提前逃走。”
“所以不能点破。”陈默抬起头说着,“他想让马奉川替他拖时间,我们就让他以为这件事还没有暴露。”
叶驰问道:“准备怎么做?”
“谈话室里继续按原来的程序走,不能突然加码。”
“明天上午,让专案组适当放出消息,就说马奉山态度端正,主动交代问题,调查进展顺利,给深市那边吃一颗定心丸。”陈默回应着。
马锦秀点头应道:“只要他们以为替身计划成功,动作就会更大。”
正说着,林若曦赶来了。
她把一叠资金流向图放在桌上,说道:“纪检和公安这边要引蛇出洞,市政府这边也可以给他加一道锁。”
陈默看向她问道:“几个重点项目和产业园的账,理顺了?”
林若曦指着图上的几条线,说道:“深越实业在永州一直用滚动垫资的方式做项目,拿下一个项目的预付款,去填上一个项目的窟窿,再通过咨询费、设备租赁费,把利润转到深市的关联公司。”
“今天下午,我已经以市政府名义,对深越实业在永州的在建项目启动穿透式专项审计。”
“工人工资单独放进实名制专户,由市财政监管发放。虚假合同涉及的争议账户先冻结。”
“审计局和商业银行也下了通知,涉及五百万元以上的资金调度和结算退场,必须由深越实业法定代表人本人签字,并提交深市总部的董事会决议原件。”
叶驰一听,激动起来,接话道:“这一招直接卡住了他们的资金。”
林若曦说道:“深越实业在永州账上还有九千多万履约保证金和设备押金。”
“想把钱拿走,就必须有人出面签字。”
“现在所有人都以为马奉山被留置,深市总部的法人到底由谁签?”
“让马奉川签,等于把留置室里的那个人和深越实业重新连起来。”
“让真正的马奉山签,就等于证明他根本不在永州。”
陈默点点头,接话道:“你把他逼到台前了。”
林若曦看向陈默应道:“他既然想在暗处遥控,就不能让他继续藏着。”
马锦秀问道:“陈书记,深市那边的人可靠吗?”
“小蓝去。”陈默说道,“她熟悉侦查,也知道马家的做事方式。”
“我马上安排。”叶驰接话的同时,拿出手机,“深市市局那边我有一个老战友,叫秦守义,现在负责物侦大队。”
“他办案稳,嘴也严,临时抽调几个人配合小蓝,应该不会惊动马家。”
蓝凌龙问道:“深市那边知不知道马奉山和马奉川是孪生兄弟?”
“只告诉秦守义一个人。”陈默说道,“其他同志只知道盯一个涉案企业家。目标身份必须分层掌握,所有联络都通过秦守义转达。”
叶驰点开手机里的地图,把深越大厦、深湾一号、蛇口港和机场的位置连成一条线。
“深越大厦是公开场合,深湾一号是可能的落脚点,蛇口港是最危险的出口。”他说道,“如果马奉山准备出境,他不会走正常航班,正常航班会留下实名购票和边检记录。”
“最可能的方式,是先坐车到港区,再通过私人船只转到外伶仃岛附近。”
“那就从这条线查。”陈默说道,“机场、车站和正常港口也不能放松,故意制造几条假路线,才能让他觉得自己掌握主动。”
林若曦看着地图,补充道:“我会让市政府把涉及深越实业的所有对外付款,分成民工工资、材料结算和工程保证金三类处理。”
“工资照发,材料按实际到货结算,保证金暂不退。这样既不影响工程,也不会给他们留下我们恶意冻结的口实。”
“很好。”陈默说道,“只要账目公开,马家就很难再拿工人和工程当筹码。”
马锦秀收起指纹报告后,说道:“那我继续留在永州,稳住马奉川。只要深市那边开始转账,他一定会收到消息。”
“让他收到。”陈默说道,“但消息必须是我们想让他收到的。”
会议碰对得很成功,散会后,几个人很快分头行动。
叶驰负责联系深市警方和省公安厅,林若曦连夜召集财政、审计、住建部门重新核对深越实业的合同,马锦秀回到谈话室继续按照原来的审讯节奏询问马奉川。
蓝凌龙则只带了一个小型行李箱和一部没有登记个人信息的工作手机,连夜乘车赶往深市。
临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默说道:“哥,等我消息。”
“注意安全。”陈默说道。
“我知道。”她的回答很轻,可眼神却很坚定。
陈默看着车灯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到市委办公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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