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那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我们两个都会完。”
“你说错了。”马奉川盯着他,“是你会完。至于我,法律怎么处理,我认。”
马奉山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愤怒。
“你以为你能摘干净?”
“我从来没说自己干净。”
马奉川的声音很低,却比喊叫更有力量。
“我替你冒充了六年,签过文件,拿过钱,也替你骗过组织。我承认这些。但我没有让人撞死陈建国,也没有把毒笔交给张衡,更没有把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关进冷库。”
“你以为我愿意把你拖进来?”马奉山猛地靠近玻璃,双手按在桌面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害怕?第一次让你替我的时候,我在门外站了整整十分钟。我知道那一步走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马奉川看着他,神情没有变化,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快的动摇。
“你知道,却还是让我走了。”
“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每一次都说没有办法。”
马奉山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反驳。他当然记得那些日子,记得弟弟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站在镜子前,一遍遍练习自己的语气;记得马奉川第一次以他的身份参加会议,出来以后手心全是冷汗,却还问他表现得像不像。
那时候他拍着弟弟的肩膀说,等这一阵过去,他们兄弟就能一起过好日子。
他没有告诉马奉川,所谓这一阵,早就不是几天、几个月,而是一个必须用更多谎才能维持下去的深坑。
他也没有告诉自己,弟弟之所以一次次答应,并不是因为真的相信那些承诺,而是因为还在等一个哥哥亲口说:“够了,你不用再替我做了。”
可这句话,马奉山始终没有说出来。
马奉山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说过,我会安排你们离开。”
“什么时候?”
“等风头过去。”
“你每一次都这么说。”
“我没有办法。”
“你有办法。”马奉川抬起头,隔着玻璃直视兄长,“你有办法把钱转出去,有办法安排假护照,有办法买通人制造车祸,有办法给张衡毒药。你只是从来没有想过给我们一条真正的活路。”
这句话说完,两边都安静下来。
马奉山的嘴唇颤抖地说道:“你是我弟弟。”
“正因为我是你弟弟,才最清楚你是什么人。”马奉川说着,“从你第一次让我替你参加会议开始,我就知道自己走错了。”
“但我一直以为你再坏,也不会把刀落到家人身上。直到张衡带着毒笔来,我才明白,在你眼里,兄弟、妻子、孩子都只是可以用来交换时间的筹码。”
马奉山的手指缓缓收紧。
“我没有想伤害你。”
“可你接受了张衡的安排。”
“我只是想让你安静几天。”
“安静到什么时候?”马奉川问道,“安静到我替你把罪名背完,安静到我的妻子和孩子因为找不到我而继续害怕,还是安静到那支笔里的毒药进入我的身体?”
马奉山避开了他的目光。
这是他们兄弟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失败。过去无论发生什么,马奉山只要沉下脸,马奉川就会先低头;只要马奉山说一句“相信我”,马奉川就会把所有怀疑重新压回去。
但这一次,玻璃两侧隔着的不是身份,而是六年里没有说出口的真相。
马奉川看着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小事。那年他发高烧,家里没有钱买药,马奉山背着他走了十几里路,赶到镇上的卫生所。那一路上,大哥不停地说,奉川你别睡,哥在这里。
他就是从那句话开始相信,自己这一辈子都可以靠着哥哥。
后来也正是这个哥哥,把他变成了一个不能见光的替身。
“我曾经真的想过替你保守一辈子。”马奉川说道,“哪怕所有人都骂我,哪怕最后我也被判刑,我都想过只说自己做的那些事,不把你往更深处推。”
马奉山抬头看他,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乎慌乱的神色。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你先不要我了。”
马奉川的语气很轻,却让马奉山彻底僵住。
“如果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累赘,想让我离开,想让我承担那些合同,我都可以理解。可你派张衡带毒笔来,说明你已经算过了我的命值多少钱。你不是在保护马家,你是在决定我什么时候可以消失。”
马奉山没有再辩解。隔着单向玻璃观察的陈默,目光始终沉静。
林若曦站在他身侧,低声问:“要不要现在结束?”
陈默摇头,说道:“让他们把最重要的话说完。但不要诱导,也不要把这场对质当成定罪依据。真正能进入案件的,还是他们各自的陈述和外部证据。”
谈话室内,马奉川又问:“陈建国的车祸,是你安排的吗?”
马奉山闭上眼睛。
“我只让周绍庭给他一个教训。”
“什么教训?”
“让他别再查深越实业。”
“你知道乡道上会发生什么?”
马奉山没有回答。马奉川死死盯着他:“你知道,对不对?”
“我没让他死。”
“可你知道那辆车会撞上去!”
马奉山的身体猛地一震。这句话像是击穿了他最后的防线。
“我以为他们会把事情做得干净。”他低声说道,“我没想到周绍庭会失控。”
“你以为?”马奉川笑了,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你把别人的命交给司机和打手,然后告诉自己只是没想到。”
马奉山抬起头,脸色灰败。
“够了。”
“不够。”马奉川说道,“你欠陈家一条命,欠永州百姓的那些钱,欠我和敏敏、小宇的这些年,你一句够了就能结束吗?”
马奉山的眼圈终于红了。他没有再反驳,只把头转向一旁。
谈话室外,记录员将这段对质完整保存,但没有把其中未经外部证据印证的内容直接作为定案结论。
二十分钟到,马锦秀走进房间,宣布谈话结束。
马奉川被先行带离。马奉山在起身之前,忽然问道:“小宇……还好吗?”
马锦秀停了一下,应道:“他的身体没有大碍,已经由专门人员照看。你妻子也接受了检查。”
马奉山低声说了两个字:“谢谢。”这是他被抓以来第一次说出这两个字。
马锦秀看着他说道:“感谢不用对我说。你真正需要做的,是把事实交代清楚。”
马奉山低下头没再说话,很快,他被工作人员带出谈话室。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