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曦见陈默没接话,很快回到正题,又说道:“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陈默问了一句。
“任哥看了你的采访。他让我转告你,明天上午有时间,希望见你一面。”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问道:“任首长要见我?”
“是。他说这次你进京参加大会,既然有机会,就当面聊聊基层治理。”
“具体时间和地点,秘书会再联系。”
陈默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京城夜色,远处道路上的灯光像一条安静的河。
任正源在他心里,并不只是一个位高权重的首长。
当年,他刚走出中央巡视组那场风波,常靖国带着他去见任正源。
那位老首长没有因为他年轻就轻看,也没有因为他直就急着给他贴标签。
他问过陈默为什么要查,问过他敢不敢承担查下去的后果,也提醒他,真正的底气不是身边有人替他撑腰,而是事实和规矩。
后来,任正源几次通过林若曦了解永州情况,也在关键处给过提醒。
但他从不替陈默直接做决定,更没有叫他把困难推给京城。
“好,我按时间过去。”陈默应道。
林若曦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不是紧张。”陈默想了想,“是觉得应该当面向首长汇报一次。这些年他一直关心我,也关心永州。”
“那就把真实情况带去,你不是去报喜的。”林若曦叮嘱着,她人生中的两个重要男人,她希望他们能和平相处。
“我知道。”陈默应着,就主动挂断了电话。
陈默仍站在窗前。从第一次在京城见任正源,到如今以全国人大代表身份再次进京,他已经走了很远。
可他心里明白,位置变了,肩上的责任也变了,不代表就能把过去那些提醒放到一边。
第二天上午,任正源的秘书准时联系了代表团。
顾敬兰正在查看当天日程,听说任正源邀请陈默过去,便对他说道:“去吧。工作上的情况要讲,个人的感受也不用刻意藏着。”
“不过记住,永州的事情你们自己做主,向首长汇报不是去找人替你作决定。”
陈默答道:“我明白。”
常靖国也在一旁说道:“任首长一直关心你。见面时少说两句客气话,多把问题讲实。”
“是。”陈默应远,按约来到任正源的住处。
院门外安静而整洁,门口的警卫核对了他的证件,随后由秘书领他走进会客室。
任正源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在窗边一张普通的木桌旁翻看资料。
桌上放着当天的报纸,也放着几页打印出来的采访摘录。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说道:“小陈来了。”
陈默快步上前,恭敬问候:“任首长好。”
任正源没有马上让他坐下,而是看着他胸前的代表证问道:“第一次以全国人大代表的身份进京,感觉怎么样?”
“比我想象得庄重,也比我想象得具体。”陈默说道,“会上很多代表讲的都是身边的真实问题,不是只讲概念。”
“听他们发,我也发现自己平时考虑永州的事情,还需要多看不同地区的实际情况。”
任正源点头,示意他坐下。
秘书给两人倒了茶,便退到门外。
任正源把那几页采访摘录推到陈默面前后,说道:“你在电视上说,党员两个字不能只写在证件上、挂在嘴边上。说得不错。”
陈默说道:“我当时想的,就是石门镇那些群众。”
“我知道。”任正源看着他,“赵德全、周福贵、那些讨薪工人,还有下磨盘村的农户,他们不是抽象的群众。”
“他们家里有老人、孩子,有吃饭和看病的开销,也有一块种了几十年的地。”
“你把这些具体的人放在心里,发就不会空。”
陈默一惊,没想到这么大的首长,居然能记住这些细节,他低头认真听着,没有急着回应。
任正源又问:“你说急老百姓所急,那如果群众急的事超过了地方财力,怎么办?”
陈默沉思片刻,说道:“先判断紧急程度和风险。生命安全、基本饮水、拖欠工资这些事情,不能因为缺钱就不管。”
“先做能做的,救急和追责同步进行。”
“确实需要时间的,公开资金缺口和解决路径,不能把困难变成不回应群众的理由。”
“如果群众要求的方案不符合政策呢?”任正源问了一句。
“把政策依据讲清楚,也把替代方案摆出来。不能因为群众提出的要求不完全可行,就连他真正遇到的问题也一并否定。”陈默认真应着。
任正源一听,点了点头后,说道:“你看,基层工作不是只要有热情就行。”
“热情能让你走进群众家里,却不能代替调查、程序和专业判断。”
“你在石门镇没有让专家提前下结论,这一点很好。”
“群众着急,我们也着急。”
“但越是着急,越不能用一个未经核实的结论去安抚他们。”
“否则今天说能修,明天发现修不了,伤的是政府的信用。”
陈默接话应道:“这也是我这几年一点点学到的。以前我觉得,只要把问题揪出来、把责任人查清楚,事情就算有了结果。”
“现在才知道,群众等的往往是后面那一段。”
任正源看着这位比自己小两轮的陈默,他和这小子因为林若曦的关系,认识了,他曾经还处处防着这小子,如今,他也释怀了。
这小子同林若曦的关系划上了句号,同时也让他对陈默也多了几分了解。
想到这,任正源说道:“查人是为了纠正错误,不是为了让工作停下来。“
“烂尾楼不能因为书记被查就没人复工,危房不能等调查结束才安置,欠薪也不能等企业负责人全部交代完才支付无争议部分。你开始把这些事情放在一起考虑了。”
“还不够。”陈默说道,“永州有些问题是多年积累下来的,石门镇只是让大家看到了其中一部分。”
“接下来最难的是让整改变成常态,不要等一个热点过去,再把旧办法捡起来。”
任正源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你说得对。舆论可以推开一扇门,不能替你把后面的路走完。你回去之后要做三件事。”
陈默赶紧拿起笔记本,认真地记录着。
“第一,不要把网上的关注变成对某一个人的依赖。”
“群众今天喊你的名字,明天也可能因为事情没做好而质疑你。你要把监督渠道建起来,叫得出部门和责任人。”
“第二,保护愿意说真话的干部。”
“基层不是只有不作为的人,也有很多想干事却怕出错、怕担责的人。规则不清时,他们容易选择什么都不做。”
“要把容错和问责的边界说清楚,让该担责的人担责,也让按程序干事的人敢于干事。”
“第三,盯住整改以后的运行。”
“修好的水管要有人维护,搬出去的群众要有长期安置方案,恢复的项目要有资金和责任机制。不要把阶段性成果当作终点。”
陈默一项一项记下来,任正源看他记完,忽然问道:“你母亲现在还好吗?”
陈默微微一怔,回答:“还好。只是我工作忙,陪她的时间不多。”
“工作重要,家里人也重要。你父亲刚走不久,你母亲身边更不能缺人。”
“你走到今天,有不少人帮过你,也有人替你担心。”
“别只记得群众,不记得身边的人。”
陈默心里一热,感激地应道:“我记住了,首长。”
任正源摆了摆手后,说道:“这句话不是只对你说。干部总说要为群众服务,首先得把自己当成一个完整的人。”
“长期透支身体,最后倒下,工作也做不成。”
陈默笑了笑应道:“我会注意。”
这场谈话没有刻意渲染,也没有摆出一桌材料让人拍照。
任正源问了永州的财政底数、干部情况和基层风险,也听陈默讲了石门镇尚未解决的部分。
他没有替陈默安排任何人事,也没有替地方直接拍板,只把可能的风险和必须守住的边界一一指出。
临走前,任正源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今天你能在镜头前把没做完的事情也说出来,说明心里还有敬畏。继续保持。”
陈默说道:“谢谢首长一直以来的关心。”
“不用谢我。把事情做好,就是最好的回答。”任正源应着,他关心永州,也是因为他希望林若曦在永州成长起来!
陈默走出院门时,秘书追上来递给他一份简短的会议资料。里面是任正源让人整理的几项基层治理案例,没有任何特殊批示。
陈默把资料收进文件袋。这份关心没有替他把永州的问题解决,却把下一步该看什么、该防什么,讲得更加清楚。
离开任正源的住处后,陈默没有直接返回驻地。他让司机先把自己送到董老那里,他该去看看这位老首长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