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想起房君洁时,心里满是酸楚,但还是看着董老说道:“董爷爷,如果小洁还在,我们的孩子都要上小学了。”
“我是想同小洁好好过日子的,她以前带着合作社和农户一起做,收购价格、质量标准都写得很清楚。”
“竹清县那边的农户,是小洁给了他们信心。”
“我的婚姻也是小洁给了我信心,从一段失败的婚姻中爬出来,重新相信婚姻,相信未来,全是她给我的。”
“她走了,我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有时候夜深人静,就想她。”
董老没想到这小子心里一直装着房家丫头,他还以为这小子早就放下了。何况这小子现在是常靖国的准女婿,这在京城,在江南是公开的秘密了。
“房丫头没这个命,你也是开始自己的新生活。”董老安慰着陈默,但很快,他就把话转到了工作上,继续说道:“房丫头靠着她的毅力,用产品能带动了乡亲们,关键不仅仅是卖到京城,而是农户长久受益了。”
陈默点头应道:“董爷爷,竹清县那边的土猪肉市场是她重新建立起来的,如今有我爸继续撑着她建立的一套体系,能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的。”
“但我现在看石门镇,会先问群众那本账。”
董老问:“哪本账?”
“他们这一年少了多少收入,等了多久,家里老人孩子受到什么影响,干部说的补偿和安置有没有落到他们手上。这些不一定能放进一张财务报表,但必须有人去算。”陈默认真应着。
董老一听,看着陈默,笑意逐渐收敛,语气却更加认真。
“记着,民生不是一张表,基层也不是一个概念。”
“基层是一个个有名字的人,是一顿饭、一口水、一间屋子,是病了以后能不能看得上医生。”
“你做得再多,也总会有做不到的地方。”
“不要怕群众指出来。一个干部最危险的,不是工作里有缺口,而是听不见缺口,还觉得自己全都做对了。”
陈默认真听着,等董老一说完,他接话道:“老爷爷,我会记住的。”
“不要只说记住,回去做给我看。”董老说完,脸上又露出几分长辈般的慈祥,继续又说道:“小沈说你这次在新闻里讲得好。我倒觉得最后那句群众还在等,就不能说群众满意了,比前面那些话都好。你没有替群众宣布满意。”
陈默应道:“群众满意不满意,应该让群众自己说。”
“对。干部可以报告做了什么,不能替群众决定该不该满意。”董老点头接话着。
这一对爷孙,一个慈祥,一个认真,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陈默陪董老说了很久。他们聊竹清县的山路,聊合作社,聊常靖国当年得到阮老帮助后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也聊陈默从一名记者转到基层后,怎样慢慢学会把一件事从发现问题做到问题收尾。
董老没有把陈默当作一个需要被表扬的先进典型。他仍像当年那样,问具体数字,问农户怎样受益,问一个决定留下什么后果。
陈默也没有把这次拜访当作礼节性的探望,而是把永州眼下的困难和自己没想通的问题一件件说出来。
临近中午,沈用剑提醒董老该休息了。
董老却摆摆手说道:“小陈难得来一次,再坐一会儿。”
陈默起身应道:“董爷爷,您先休息。我下午还约了人。”
“耀辉吧?”董老突然问了一句。
陈默略感意外,但还是笑着说道:“董爷爷,什么都瞒不住您。”
“他昨天给小沈打过电话,显然也是在等你去拜见他。”
“去吧,他待你没有二心。”董老没再留陈默,笑着挥手示意他去忙他的事。
就在陈默起身离开时,董老却又说道:“耀辉和靖国都是你的指路人。你当年进京时,他们都替你操过心。”
“你要是到了京城不去见他,他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记着。”
陈默扭头看着董老说道:“施师叔一直照顾我,我来京了,肯定要去拜见他的。”
“那就去见。人情不是拿来欠一辈子的,感情也不是只在需要帮忙时才想起来。”董老说完这话,再次挥手示意陈默离开。
可就在陈默走到门口时,沈用剑拿着一盒茶叶,追上来塞到陈默手里。
陈默推辞道:“沈秘书,我不能拿。”
“这是老爷子自己存的茶。你这趟来看他,他难道还要你空手回去?”沈用剑笑了起来。
陈默不好意思再拒绝,接过茶盒,感激地说道:“谢谢董爷爷,谢谢沈秘书。”
董老却客厅里接话道:“别光谢。永州的整改继续盯好,别让赵德全他们觉得自己又白等了一回。”
“我会的。”陈默应完,这才大步离开了董老家。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已经是深夜。
房君洁没有开大客厅的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两个孩子已经睡熟,手机屏幕上,陈默的采访画面又一次播了出来。
这是她今晚第五次回放。她先看他在代表席上的镜头,看他低头记笔记,看他面对记者时略显疲惫却依旧平稳的神情;
随后又把进度条拖回去,听他一字一句地说:“事情没办完,就不能说办完了;群众还在等,就不能说群众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