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辆面包车从沿江公路方向开进来,车身上没有明显的公司标志,车门一开,便下来十几个人。
有的手里拎着扩音器,有的抱着纸箱,里面装着刚刚印出来的传单,还有人拿着手机,打开直播,对着村口的人群不停地说话。
“大家都看清楚了,今天他们说不拆,过两天就会带挖掘机来!”
“现在不抢着把房子盖起来,到时候一分钱都拿不到!”
“谁签字谁吃亏,谁不签谁就有机会把补偿谈上去!”
原本已经散开的村民,很快又从各家各户走了出来。
有人端着饭碗,有人披着棉袄,有人手上还沾着包饺子时留下的面粉。
大年初一本来是串门拜年的日子,可一听到“拆房”“补偿”“不签字”,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陈默站在晒谷场边,听着扩音器里一遍遍重复的声音,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贺明已经认出了那几辆面包车。
“书记,是罗哥车队里的人。”他压低声音说道,“前面那辆车就是昨天旧砂石转运点出现过的。”
穆远征拿着手机,看了几眼刚刚收到的截图:“村里的几个微信群里,从昨晚开始就有人转发同一段录音。”
“内容是说市里已经定了桥位,只是故意不公布,等春节过后直接进场施工。”
“录音是谁发的?”陈默问道。
“没有署名,最早是从几个货运司机的群里流出来的。”
“先保存原始记录。”
陈默没有马上走向那几个拿着扩音器的人,而是转头看向村干部:“把村民分成几拨,不要让大家都挤在路口。”
“老人和孩子先带回院子,愿意反映问题的,到晒谷场里来。”
村支书刚要答应,路边一辆三轮车突然轰了一声,横着停到了村口。
紧接着,又有两辆货车倒车过来,一前一后,把进村的路卡住。
车上有人探出头来喊:“谁也别走!今天把话说清楚!”
“对,市里领导既然来了,就不能只会说还没定!”
“桥要是不过来,为什么这些人一大早就在量房子?”
“不把补偿方案拿出来,谁也不能进村!”
声音一层压过一层,像有人提前排练过一样,几乎每一句都踩在村民最担心的地方。
陈默看着那两辆货车,忽然问道:“昨天村口是谁把车停在这里的?”
一名中年村民犹豫了一下,说道:“是罗哥的人。他们说这样能防止政府偷偷进来量地。”
“他们有没有给你们看过正式文件?”
“没有。”
“有没有人告诉你们,哪一户会被征收、补偿标准是多少?”
那名村民摇了摇头。
“那他们凭什么让你们把路堵上?”
村民没能回答。
扩音器里立刻有人大声喊道:“陈书记,你别在这里挑拨!我们是在保护自己的房子!”
“谁也没有说你们不能保护自己的房子。”陈默抬高了声音,“但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不等于替别人堵路,也不等于把未经证实的话传给全村。”
“你们政府说没定,网上为什么有图?”
“网上还有人说永州今天晚上要下暴雪,难道市政府也要因为一张图,提前宣布全市停工?”
人群里响起几声干笑,可那点笑声很快被更大的喊声压了下去。
“你们官字两个口,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昨天还说不拆,今天就来登记!”
“登记就是征收的第一步,别把我们当傻子!”
“让他们把登记本交出来!”
不知是谁在人群后面喊了一声,旁边几个人立刻跟着往前挤。
蓝凌龙一步挡到陈默侧前方,手已经按在了腰侧,却没有拔出任何东西。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看到的不只是村民。
人群里有几张脸很陌生,站位却异常讲究。
有人守着路口,有人专门负责喊话,有人不断把手机伸高拍摄,还有两个人站在陈默身后,故意把人群往中间推。
这不是单纯的情绪聚集,这是有人在利用情绪组织现场。
“哥,不能再往前了。”蓝凌龙低声说道,“前后道路都堵住了。”
“我知道。”
“还有人把后面的车发动着,真要出现推搡,很容易出事。”
陈默看了一眼那两辆货车,又看向远处几辆停在路肩上的黑色越野车。
其中一辆车的车门开着,驾驶座上没有人。
“罗哥在不在?”陈默问。
贺明摇头:“没看到本人。”
“但他在指挥。”穆远征把手机递过来,“刚刚有人在群里发语音,说只要把市委书记留在村口,市里就不敢强行推进。还说今天谁敢让路,谁就是收了政府的钱。”
陈默听完,沉默了两秒。
他终于明白,罗哥今天真正想要的不是一个补偿数字。
罗哥想把一场尚未确定的工程争议,变成一场政府和村民之间的正面冲突。
只要现场足够混乱,只要陈默被围在村口,只要有人把视频剪成“市委书记强行进村、群众阻拦维权”的样子,后面的所有调查都会被搅进情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