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上,陈默吃完母亲包的饺子,刚放下筷子,手机便响了起来,电话是贺明打来的。
“书记,临江那边出情况了。”贺明的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晚上开始,沿江几个村子突然出现了大面积临时搭建。”
“今天一早,村干部和自然资源所的人进村劝阻,被村民拦在了村口。”
陈默皱了皱眉:“什么性质的临时搭建?”
“有彩钢棚,有砖混房,还有人在原来的宅基地旁边浇筑新的地梁。现在还说不清是村民自发,还是有人在后面组织。”
“有没有人员受伤?”
“暂时没有。但村里有人在喊,政府准备借修桥拆他们的房子,谁敢进村就是来量地的。”
陈默看了一眼窗外。外面还飘着很细的雪,楼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大年初一,本该是家家户户关门团聚的日子,可沿江村子的情绪已经被人点燃。
“我现在过去。”陈默应着。
陈母听见以后,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今天是大年初一,你还要出去?”
“妈,临江那边有些群众情绪不稳,我去看一眼。”陈默说道,“处理完我就回来。”
陈母虽然不高兴,却没有再拦,只是转头叮嘱蓝凌龙:“你开车,路上慢一点。别让他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妈放心,我看着他。”蓝凌龙应道。
陈默穿上外套,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留下的酒杯。
昨晚那顿年夜饭还没有完全从记忆里散去,母亲和蓝凌龙围在桌边的样子仍然让他心里发暖。
可坐在市委书记这个位置上,他不能只守着自己的家。
永州千家万户的年,也要有人守。
蓝凌龙把车停在楼下,贺明已经等在后排,身边还坐着市委秘书长穆远征。
陈默拉开车门,先看向穆远征:“穆秘书长,你怎么也来了?”
“我听说临江村的情况以后,准备跟您一起过去。”穆远征说道,“市里今天没有安排大规模慰问活动,几处重点村的情况我都让办公室做了汇总。”
“既然临江出了问题,我去现场把后续协调接起来。”
陈默点了点头应道:“今天不是去摆阵势,尽量轻车简从。不要让村民觉得市里带着一群人来压他们。”
“明白。”
蓝凌龙发动汽车,缓缓驶出市委大院。
大年初一的永州街道比平日安静,路边的商铺大多贴着“春节休息”的红纸,偶尔有孩子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跑过。
车子驶出城区以后,沿江公路两侧开始出现成片的村庄。
有些人家门口贴着新春对联,院子里支起了年夜饭后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桌子;
也有一些房屋外面,突然多出了崭新的钢架和彩钢板。
蓝凌龙看了一眼后视镜:“书记,前面临江村的路口堵了。”
远远看去,村口横着一辆农用三轮车,旁边停了七八辆面包车和摩托车。
几十名村民围在路边,手里举着临时写成的纸牌。
“桥位没有定,为什么先来量地?”
“不许强拆,先说补偿!”
“政府不能把我们的房子当成纸上的线!”
陈默没有让蓝凌龙直接冲过去。
“把车停在外面,我们走进去。”
蓝凌龙踩下刹车。穆远征看了一眼村口的人群,低声说道:“书记,要不要先让派出所把道路疏通?”
“先不要把警车开到最前面。”陈默说道,“道路确实不能长期堵,但今天先让村民把话说出来。”
“只要没有暴力冲突,就不要让现场看起来像政府来抓人。”
贺明拿起记录本和相机,跟在陈默身后。
几个人走到村口时,人群里立刻有人喊了起来。
“来了,市里的领导来了!”
“他们就是来量地的!”
“不让他们进,谁知道进去以后会不会把房子画上记号?”
村民的声音一层压过一层,陈默没有立即解释,而是站在人群外面,等着他们把情绪发泄出来。
过了半分钟,他才开口:“我今天来,不是带人拆房子的。”
“那你们来干什么?”
“来看看大家为什么突然开始搭建,也来看看是谁告诉大家,桥位已经确定了。”
这句话落下,人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挤到前面,指着陈默说道:“陈书记,你们市里昨天还说网传规划图不是真的,今天自然资源的人就到村里来登记。”
“不是要拆房子,登记什么?”
“登记,是为了把事实弄清楚。”陈默看着他,“可你们把三天前还没有的彩钢棚,一夜之间搭在路边、河堤边和消防通道上,又是为了什么?”
男人一时语塞,随后梗着脖子说道:“我们不搭,等你们定了桥位,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谁告诉你桥位已经定了?”
“罗哥说的。”
这三个字一出来,周围几个村民的脸色都变了。
贺明立即低头记下。陈默没有当众追问罗哥是谁,只是继续说道:“如果有人告诉你们桥位已经确定、马上要征地,而且现在不搭房子就拿不到补偿,那个人说的是事实,还是在利用你们的恐惧?”
“罗哥说他在外面有关系,他看过内部图。”
“旧渡口那个罗姓男人?”
人群里有人点头,也有人赶紧低下头。
陈默看着村民:“他不是政府工作人员,也不是规划部门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