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您,这几天降温降得厉害,关节炎没犯吧?我托人从外地带回来的热敷贴您按时用了没?”
“用了用了,管用着呢!”陈母摆了摆手,夹起一个肉圆放进陈默碗里,目光深深地看着儿子的脸庞,“小默啊,妈没什么见识,不懂你们官场上的大道理。”
“但妈知道,越是当大官,这身上的担子就越重。”
“你看看你,不到四十岁,两鬓就有些白头发了。”
“今天白天你在临江那边,我看电视新闻里播了,又是风又是雪的,好些人围着……妈虽然没听懂他们在争什么,但妈心里直打战。”
听到母亲提起电视新闻,餐桌上的气氛微微凝滞了一瞬。
蓝凌龙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收,眼角的余光不自觉地扫向陈默。
陈默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嘴角依旧挂着从容淡然的笑意,夹起一块鱼肉细心地挑去鱼刺,放进母亲碗里:“妈,您多虑了。”
“今天白天就是市里规划要做一些交通路网的调研,涉及几个沿江村子,有些老乡对征地政策不太了解,我过去给他们当面解释解释。”
“这都是政府日常的工作流程,当干部的,不走到老百姓跟前把政策讲透,老百姓心里没底,那才是失职。”
“您看,后来大家把道理听明白了,不就高高兴兴散了回家过年了吗?”
蓝凌龙立刻心领神会,笑着接话道:“是啊,妈,现在的记者为了吸引眼球,就喜欢把镜头对着人多的地方拍,看着热闹。”
“其实陈大书记在现场讲了不到半小时,老乡们就全都鼓掌支持了。”
“市里的公安和工作人员都在维持秩序,安全得很,您千万别跟着瞎操心。”
陈母听了两人的话,眼中最后一丝忧虑这才慢慢消融,叹了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妈不求你升多大的官,也不求你光宗耀祖,只要你平平安安,做事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老百姓,妈就算天天吃咸菜就玉米面馒头,心里也是甜的。”
“您放心吧,您儿子这颗心,正着呢。”陈默握了握母亲有些发颤的手背,温声道。
这一顿迟到大年初一的晚饭,足足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没有官场的觥筹交错,没有利益的算计推诿,桌上聊的,全是邻里琐碎与人间常情。
陈母讲着对门张家老两口的大孙子考上了大学,讲着楼下李师傅家养的那只大橘猫冬天有多馋,陈默和蓝凌龙静静听着,时不时插上几句趣话,惹得陈母笑声不断。
在这个风雪弥漫的大年初一深夜,这个不是家的家里,充满了足以抵御一切严寒的温暖。
饭后,蓝凌龙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
陈母执意不让她洗,蓝凌龙却笑着将陈母扶到沙发上坐下:“妈,做饭是您的绝活,洗碗收拾就交给我了。”
“部队里讲究分工协作,您可不能剥夺我们的劳动机会。”
陈默也挽起衬衫袖子,走进狭窄的厨房,站在水池边拿起洗碗布:“妈,您坐着看电视,我们俩一会儿就弄好。”
厨房的水槽前,温热的水流哗哗淌着。
蓝凌龙将涂了洗洁精的盘子擦洗干净,递给身旁的陈默冲水擦拭。
两人的动作熟练而默契,自始至终没有提起任何案情,但每一次递盘、每一次对视,都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考验后的深厚信任。
“妈很开心。”蓝凌龙低声说道,水流声掩盖了她的音量。
“嗯。”陈默将擦干的瓷盘码放进碗柜,“她这一辈子不容易,父亲走了,我在体制里每走一步,她都提心吊胆。”
“能让她踏实笑一个晚上,今天在村口吹的这十几个小时的风,就全值了。”
收拾完厨房,陈母已经切好了满满一盘红富士苹果,泡了一壶香气扑鼻的茉莉花茶。
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春晚小品的重播,欢快的背景音乐回荡在客厅里。
陈默陪着母亲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着热茶,一边听着母亲絮叨。
陈母年纪大了,加上熬了大半宿,精神渐渐不济,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陈默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拿过一旁搭在椅背上的厚羊毛毯,小心翼翼地盖在母亲身上,又将电视机的音量调到了最低。
看着母亲沉睡中安详的容颜,陈默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眷恋。
他悄步走到客厅连着的阳台前,轻轻推开了一道窗缝。
凛冽刺骨的江风瞬间夹杂着雪粒灌了进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乱。
陈默手扶着冰凉的窗沿,目光穿透浓稠的夜色,投向了数公里外那条在黑暗中静默流淌的大江。
江面上黑沉沉的一片,唯有几盏昏黄的航标灯在水雾中忽明忽暗地浮沉闪烁。
而在大江的那一头,在肉眼看不见的极远处,是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土地,那里正盘踞着一条吞噬了两岸三十年血汗的黑色巨蟒。
脚步声极轻地在身后响起。蓝凌龙端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走到了他身旁,将水杯递到他手里。
“还没睡?”陈默接过杯子,低声问。
“睡不着。”蓝凌龙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漆黑如墨的江面,声音平静而冷冽,“今晚的临江村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罗哥那几辆面包车退得太干脆,那绝不是认输,而是毒蛇被踩了尾巴后,缩回洞里憋着下一次致命的反咬。”
陈默抿了一口温水,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面颊,眼底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芒。
“他们不是缩回洞里,”陈默的声音很低,却重如千钧,“他们是退回了江北。”
“小蓝,今晚推开这扇门,我们守住了母亲的安宁;”
“但明天天一亮,推开市委的大门,我们必须守住这永州千千万万户人家的安宁。”
“隔江的那张网,该破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