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常靖国办公室出来后,陈默没有回永州,和蓝凌龙直接去了江南省公安厅。
“哥,黄厅长知道你要来吗?”蓝凌龙问道。
“我刚才给他发过消息,说想当面汇报陆家的情况。”陈默应道,“他让我到了以后直接去办公室。”
车辆驶进省公安厅大院。门卫核对证件后放行,蓝凌龙把车停在办公楼侧门,陈默下车时,她从后备厢取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市里已经固定的材料。”陈默说道,“车辆登记、现金来源、罗彪过江轨迹和历史档案,原件不带走,只带复印件和目录。”
“我知道。”蓝凌龙接过文件袋,“你去见黄厅长,我去找叶师叔。”
陈默看了她一眼:“你先把安全联络流程说清楚,涉及江北的事情,不要擅自行动。”
蓝凌龙笑了一下:“放心,我是去交材料,不是去闯陆家大院。”
说完,两人在楼梯口分开。
陈默来到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敲门进去时,黄显达正站在窗前看一份卷宗。
“黄大哥。”
黄显达转过身,脸上露出笑意:“陈书记,刚从省委出来就来给公安厅添工作?”
“这次不是添工作,是给您送线索。”
“我就知道你不会只来喝茶。”黄显达指了指沙发,“坐下说。”
陈默没有坐到主位,而是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刚才省委已经听过汇报。永州掌握的情况,我再向您完整说一遍。”
他先讲了临江村现场控制的三辆外省车辆,又讲了现金补贴、罗彪乘快艇过江和下水渡码头船只集中的情况。
说到历史档案时,陈默特别说明哪些是原件,哪些是复印件,哪些只有人员和时间记录,尚未对应到具体合同和账户。
黄显达一直没有打断,直到陈默讲完,才问:“你们有没有在永州水域扣下江北籍船只?”
“没有。市里准备开展联合安全检查,范围限于永州依法管辖水域和靠泊环节。”
“适航、载重、排污、采砂和运输票据分别检查,不把案件调查直接变成封江。”
黄显达点了点头应道:“这个处理是对的。跨省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证据没固定就先喊口号,二是执法人员带着情绪上船。”
“前者会让嫌疑人提前毁证,后者会给对方留下越界执法的口实。”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薄薄的材料,推到陈默面前。
“其实在你来之前,省厅也收到了一封举报。”
陈默翻开第一页,看到举报内容涉及苍梧县长泰水运、下水渡码头和永州几名已经退休的干部。
举报人没有写出全部姓名,只列出了几笔所谓顾问费的时间、收款公司和经手人,还提到长泰集团通过船队控制砂石供应,长期向永州工程项目收取额外费用。
“举报人身份查清了吗?”陈默问道。
“还没有。材料是通过省厅网上信箱提交的,附件里有几张旧合同和转账截图,来源需要核验。”黄显达说道,“我没有把它直接转给苍梧方面,也没有让下面先去找举报人。”
“先由省厅信访、经侦和刑侦联合做材料甄别。”
陈默抬头看他问道:“您也准备查陆家?”
“不是因为你来了才查。”黄显达语气认真,“举报材料里提到的几笔钱,和省厅过去处理过的两起水运案件有重合。”
“那两起案子最后都被定性为合同纠纷,证据当时不够,我不能凭今天的举报就推翻过去的结论,但可以重新核对。”
“如果和永州这边的线索能够对上,就不是一封举报信的问题了。”
“对。”黄显达说道,“它可能是一条跨两省的利益链,也可能只是几家公司借长泰水运的名义互相甩锅。最后是什么,要看资金、人员和具体事项能不能闭合。”
陈默把市里的证据目录推过去:“永州这边愿意把车辆、现场视频、罗彪过江轨迹和历史档案交给省厅备案。”
“但涉及市纪委和公安正在办理的部分,希望由省厅明确调取范围,避免重复询问证人。”
“你做得对。”黄显达说道,“地方先固定,省厅再统筹。需要提级办理的,由省厅报省委政法委和公安部相关渠道;”
“暂时达不到条件的,先按各自权限查,不要为了形成大案,强行把所有材料拼在一起。”
他拿起笔,在举报材料上划了三条线。
“第一条,长泰集团与永州干部、中介之间的资金往来;”
“第二条,船队、码头和砂石供应是否存在垄断、欺诈或者其他违法行为;”
“第三条,临江村现场的车辆、资金和人员指挥关系。”
“这三条可以相互印证,但办案单位要分别留痕。”
陈默说道:“省厅如果需要永州配合,我让梁正阳和市公安局按名单提供。”
“你本人不要再参与具体取证。”黄显达看了他一眼,“你是市委书记,也是这条线索的重要提供者。”
“再往前站,容易让被调查的人把案件说成政治斗争。”
“我明白。”陈默应着。
“还有工程保供。”黄显达补充道,“如果长泰水运突然停运,永州可以启动备用渠道,但公安机关不能替政府采购砂石,更不能以办案名义要求企业统一进货。”
“保供方案由政府和市场完成,公安只负责打击威胁、强迫交易、哄抬价格和其他违法行为。”
陈默点头:“我会把这句话转给市政府。”
黄显达翻到举报材料最后一页,语气沉了下来:“这个案子,我想亲自盯一段时间。”
“叶驰负责证据和专案协调,齐兴炜负责省厅内部调度,经侦、刑侦和网安分别把资金、人员联系和通讯痕迹做实。”
“你们永州只需要把已经掌握的事实交上来,不要替省厅预设结论。”
“好。”
工作说到这里,黄显达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些。他起身走到办公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画筒和一个旧木盒。
“这是青子让我转给你的。”
陈默愣了一下,接过画筒。
黄显达打开画筒,里面是一幅用炭笔画成的老人半身像。
画上的陈父坐在旧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枚象棋,眉眼带着那种既严厉又慈和的笑意。
画纸边角没有署名,只写着一行小字:陈爷爷在等陈叔叔回家。
陈默的手指停在画纸边缘,半天没有说话。
“青子什么时候见过我爸?”
“去年我带她去永安办事,在你家吃过一顿饭。”黄显达说道,“老人陪她下了半盘棋,还说她画画好,但下棋不能只看自己喜欢的地方。”
陈默想起来了。那是个喜欢画画的小姑娘,坐在陈家旧屋的窗边,把一只小小的画板放在膝上。
她看陈父摆棋时画了很久,临走前还问老人,以后能不能把棋盘画完整。
黄显达又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副纸制的象棋和棋盘,棋子虽然是纸折的,车马炮却画得很认真,红黑两色分得清清楚楚。
“画像、棋盘和棋子,都是她这几天重新画的。”黄显达说道,“她说陈爷爷喜欢下棋,自己没来得及再陪老人下一盘,想让你替她把这些烧给陈爷爷。”
陈默看着那副纸棋,眼前浮现出父亲摆棋的样子。
父亲说过,棋盘给他留着,等他回永安再接着下;
还说年轻人不要只看眼前,要多看几步。可那盘棋终究没有接上。
黄显达没有催他,只把画筒和木盒放在陈默手边:“青子年纪小,很多话不会说。”
“她知道你现在忙,也知道老人刚走,不想给你添麻烦,所以让我转交。”
陈默低下头,小心地把画像重新卷好:“替我谢谢青子。画像我会收好,棋盘和棋子,我会按她说的办。”
“她要是知道你答应了,肯定高兴。”黄显达笑了笑,“她还说,等你下次回永安,要教她下真正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