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他交出了巨大的把柄以换取谢风枕的信任。点苍本就是九大家中最为强盛的一家,现在又与夜榜联手,定天下便能更快,而夜榜也能在点苍庇护下最大限度维护住自已的蛛网,这一切不会放到台面上,只会私下进行。
这次是谢孤白先打破沉默:“要我猜猜那个把柄是什么吗?”
“不用,你也没有证据。”
“我不需要证据。”
“我没办法帮你救出沈姑娘,牵连太大,死伤必重,叔伯们也不会答应。”
“他们管得住你?”
“管不住,但要杀你还是做得到的,这样做更方便。”
“二哥,莫让大哥为难。”谢汐衾也劝道,“这事真办不成。寻常劫囚容易,哪怕要杀彭镇文都能找着机会,唯独你要办的事太难。现在赣地总舵府里外四条街守卫日夜盯防,大半都是彭家亲信弟子,抚州驻兵巡逻比昆明严密十倍,彭家几乎将抚州所有人力都用来保护自已了,就算能把人从彭家带出来,也送不出抚州,如果人死了,你跟沈掌门仇就更深了。”
谢孤白没开口,只是看着谢风枕。
“动这么多人,瞒不住,事情败露,你会先死。”谢风枕道,“我能帮你作些安排,至少要一年,之后青城派人去救,我会帮忙,再多就没了。”
“三个月。”
“你若希望沈姑娘死在道上,那就三个月。一年,至少九个月,准备好了我会通知你。”
“我还要你帮我办另一件事。”
“云襟,不要得寸进尺。”谢风枕摇摇头,“我们是孪生兄弟,我能做出跟你一样的事。”
“你没把第一件事办好,才会有第二件。”谢孤白道,“我没要更多。”
“你要什么?”
“派人去关外找李景风。”
“李景风在关外?”谢汐衾讶异,“上个月鲁地还有他的消息,他几时去的?”
“他当了死间?”谢风枕问。
“嗯。”谢孤白道,“让他尽快回来,有他在,你们救沈姑娘会容易许多。”
“哦?”谢汐衾眨了眨眼,“他就是沈大小姐心慕之人?”
“配得上不?”谢孤白反问。
谢汐衾掩嘴笑道:“二哥真坏,连自已堂妹都要算计。”
谢孤白起身道:“我累了,客房在哪儿?”
“我让下人带你去。”谢风枕道。
“我明早回青城。”谢孤白睨了谢风枕一眼,“怒王知道后人如此,当垂首叹息。”
“先祖若知下场如此,早已叹息。”谢风枕摇头,“二弟,保重。”
※
毋庸置疑,谢汐衾从小就是天之骄女。谢孤白说得没错,这世上有资格嫉妒沈未辰的姑娘不多,哪怕是九大家的闺女,都只是待价而沽的花瓶罢了。谢汐衾甚至不需要为自已的身份付出代价,她可以挑任何一个看得上眼的男人嫁了,若是不想嫁人,豢养男宠也无所谓,她有个姑姑就是这样做的。
她有谢家人的聪慧,打小狡黠,总爱说谎,九真一假,骗人上当就拍手大笑。她习武有天分,同龄人中没人比她学得更好更快。她想要的东西,千里之外也会送抵,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这样的姑娘自是家族里最受宠的,她有九大家姑娘没有的自由,十五岁时就带着护卫游历各处名山大川去了。
明面上,她只是一个赵姓富户的闺女,这是夜榜谢家唯一的缺点,他们不能以真姓真名示人,必须藏着。但没人能欺负她,谁想欺负她,哪怕是个门派掌门,都会在几天后受到“报应”。
她被捧在手心里,父执辈说这是九大家欠怒王的,他们理所当然该受着。
除了出名,她的生活可以称为随心所欲了,就在她对理所当然的一切逐渐感到厌倦时,她听说了白罗伞的事。她觉得自已也能做到,族亲都反对,认为她不该冒险,她只好找上最疼爱她的堂哥谢风枕,经过几次考验,谢风枕才让她在苗叔保护下慢慢放开手脚去干。
刺杀诸葛听冠是由她一手策划的,鲜少称赞人的谢风枕也称赞了她,事成后她更是得意,谢风枕怕她得意忘形,甚至让苗叔找机会挫挫她的锐气。
然而这些骄傲与自信在见着沈未辰后消失了大半。
你不会嫉妒离你太远的人,只会仰慕,偏偏谢汐衾是那个近到足以“嫉妒”沈未辰的人,所以她听说沈未辰嫁入彭家后,只觉莫名愤怒,甚至隐隐生出了莫名的恐惧。
谢孤白的要求确实勾起了她的兴趣,即便夜榜早就查过李景风底细,谢汐衾仍想看看这名让沈未辰倾心的大侠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她领着护卫苗铁肠和三十名夜榜高手——当中有三名是当年随同出关营救谢云襟的,照着当时的路线出关。自从受袭后,昆仑宫戒备更加森严,她花了一个月时间布置,这才在内应帮助下摸黑绕过昆仑宫,抵达后山,翻过崇山峻岭来到关外。
这些事,谢汐衾自不会对齐子概说起。
“夜榜收了钱,来找人。”小屋里塞了三十人,几乎能算拥挤,坐不下的就上楼蹲着。桌前只有齐子概、诸葛然和许正,谢汐衾看了眼周围,除了屋顶上的明不详,几乎全是中老年人。
“没想到一个死间竟然能劳动三爷跟诸葛先生的大驾。”
齐子概抓了抓脖子:“景风是我兄弟,我请他来关外替咱们看看,这么久没回来,总要来找人的。”齐子概自也不会说出底细,虽说两边都是为救人而来,但敌我未明,还得各自试探。
“我不知道夜榜还负责找人,活挺杂的,关外都管着。”诸葛然把玩着手杖,“三爷,以后崆峒死间的任务就外包吧,别糟蹋人了,瞧瞧这一个个都老成啥样啦。”
谢汐衾掩嘴浅笑:“李大侠义薄云天,受人景仰,听说他在关外失踪,这些人都是自愿来找他,若不是李大侠这号人物,夜榜也不掺和这事。”
“义气。”诸葛然竖起拇指,转头对苗铁肠道,“苗爷,巧了,我也是李大侠的知交好友,欠您那一千两权当是交情吧。”
苗铁肠冷冷道:“关外凶险,副掌最好把三爷跟紧些。”
诸葛然一声冷笑,转头对谢汐衾道:“不一条心,咋办?”
谢汐衾对苗铁肠道:“苗叔,这事先摁下,我们得同心合力。”
苗铁肠把目光落在齐子概身上,谢汐衾抬头望着房梁上的人:“明公子也是为朋友而来吧?”
“你连他都认得?”齐子概问。
“夜榜素来注意各地通缉令,谁知道里头哪个往后会共事?”
“那咱们敞开了说话吧。”齐子概道,“我们是来救人,铁剑银卫在关外的死间几乎都在这儿了,聚集这些人花了很久,包括我跟小猴儿在内,有二十四人。你们有多少人?”
“三十二个,包括我跟苗叔。”谢汐衾道。
“那就是五十六个人。”齐子概摸着下巴,“有些难啊。”
谢汐衾道:“小女子本也觉得极难,但见着天下无敌的三爷和智冠群伦的诸葛先生,总算觉得有点指望了。”
诸葛然拿拐杖敲了敲地:“没用的恭维先省下,姑娘怎么称呼?”
“小女子姓赵,闺名不才。”
“就叫你骗姑娘吧,骗子的骗。”诸葛然道,“骗姑娘说说吧,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们一行人出关……”
“从哪儿出关?”齐子概打岔,“昆仑宫还是三龙关?”
“昆仑宫。”
“臭猩猩别打岔。”诸葛然又把拐杖在地上敲了敲,“你接着说。”
谢汐衾把出关后的事说了个大概。他们受青城所托,从昆仑宫后山进入萨教地界,开始打听李景风下落,本以为人海茫茫,很难得到消息,没想李景风在萨教地界名气大得超乎想像,在击退阿突列大军促使神子展现神迹的神迹之战和打下瓦尔特巴都的惩罚之战里都有他的身影,神子法杖、神子之剑、护神者李景风,各式别号叫得天花乱坠,虽不能说人尽皆知,但大点的部落都有人听过。
一行人就这么一路寻来奈布巴都,消息却断了,花功夫调查,才知道李景风因为得罪神子而被关入地牢。祭司院戒备森严,虽不像彭家惊弓之鸟那般有几千人死死周护,却也是内外包围严密监视,想救人不会比潜入九大家行凶容易多少,加上地形不熟,又无内应,难度倍增。
原本到这地步便该知难而退,回去向谢风枕禀告了,就在此时,他们又得知了重启圣山的消息。圣子要前往圣山朝拜,眼见巴都内卫祭军与巡逻卫队渐少,不死心的谢汐衾便琢磨着还有没有机会救人。
她太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在关内关外都惹出这么大的祸,闯出这么响的万儿。
她查出李景风每日都吃富食堂的汉菜,想着从这处下手或许是个办法,这才盯上每日送饭菜到祭司院的许正。这些话她当然不会全说,虚三实七夹杂着讲出,哪怕诸葛然看出她有所欺瞒也无所谓,谁会打开天窗说亮话?
“原是打算探探虚实,看能不能混进祭司院给李大侠送个讯,看来送讯的法子早就有了。”谢汐衾问道,“三爷你们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都是铁剑银卫的旧部。”齐子概道,“咱们最近才联络上景风。”
这话也是半真半假,实则早在李景风入狱后不久,许正就注意到了食盒上的死间记号。初时他对这个扶持神子上位、深受神子信任的大将尚存疑虑,不敢造次,虽在烙饼上刻下记号,原担心李景风不会发现,没想第一次就得到回讯,李景风写了个“李”字,两人就此开始通消息。
许正不敢写多,每张烙饼只有一个字,他让李景风在陶碗下方用指尖刻个歪歪扭扭难以辨别的字,混在杂纹里以作回讯,他拿到陶碗就染上色汁,倒印在纸上辨别,每次也只回一个字。两人就这么几个字几个字的通信,三五天才能串出一个词,多半是许正问,李景风答。得知李景风已经取得关内火苗子名册,许正于是放出信号,将奈布巴都附近的死间都招来,又让他们去各大巴都找来同伴,共思营救之策,花了大半年才聚集起二十二名仅存的同志,却不知该怎么救人,正没奈何间,又见着新的死间记号。
三爷来了。虽然他们大多不认识齐子概,有些死间离开崆峒时,齐子概还是个孩子。
通知齐子概的自是明不详,他只说了李景风被下狱的事。齐子概送出假条,不等朱指瑕回复便动身,幸好这一年来诸葛妍懂事不少,不劳他操心,思及擅离职守是死罪,他也不带人,把工作交接后,就硬拽着死窝在棉被里的诸葛然出门了。
两边说了个大概,虽有隐瞒,总算交了底,既然都是为救李景风而来,同心协力显然更添胜算。
谢汐衾问道:“三爷既然早就来了,又跟李大侠联络上了,为何迟迟不动手?”她望向诸葛然,“副掌定有锦囊妙计了?”
“计个屁。”诸葛然道,“我跟臭猩猩这么显眼,都不好出门。祭司院戒备重重,硬闯就是找死。倒是你们,有什么打算?”
“我们初来乍到,还没弄清楚祭司院布置,连李大侠被关在哪儿都不知道。”
“祭司院的地形啊……”诸葛然抬头望着房梁。
“我知道景风兄弟被关在哪儿。”明不详从房梁上落下,谢汐衾这才真正见着这人面貌,只觉他俊秀绝伦,一身洗得泛黄的白衣竟在他身上穿出种宁静幽然感,丝毫不见粗鄙。
她听说过明不详,这人曾经跟李景风一同谋刺臭狼,也曾义助彭小丐劫华山车队,拒绝过夜榜招募,她见过画像,但画像无法描绘这股神韵。
而且他的武功……单凭落地无声那一下,她就知道这人是绝顶高手。齐子概不论,至少她自忖自已跟苗叔都做不到。
“明大侠跟三爷这么大本事都闯不进祭司院联系李大侠,或者救人?”
“只是潜进祭司院不难,我有办法。”
“那你怎么不去救?”
“难的是出了祭司院,怎么离开奈布巴都,又要怎么逃回关内。”明不详道,“必须等到奈布巴都空虚,才有把握。”
看来大家都有共识了,谢汐衾道:“衍那婆多祭快到了,神子要去主持重启圣山的祭典。”
明不详点头:“到时候祭司院跟奈布巴都只剩下三成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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