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风车云马\r\r一阵忽来的狂风吹得窗户嘎吱作响,书案上被纸镇压着的公文不住翻动,发出“啪啪啪”的急促声响。
朱指瑕伸出纤细的手指,将拂过脸颊的发丝绕至耳后,忽地站起身来。李景风并没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而是目送着他走到窗边,将窗户掩上。
三龙关独特的地形让这座大城不乏过山风的侵扰,狂风却没能将朱指瑕脸上吹出一丝波动。
“关外就算渗进一滴水,也得擦干。”朱指瑕落下窗,山风的呼啸化为低鸣,仍在屋中回荡,“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没等李景风回答,朱指瑕就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萨教能迷惑人心。前朝时,关内萨奸太多,怒王死后,单是清理就用了几十年,因此只要去过关外,就算回来,对崆峒而也是‘不可信’之人,死间这才被命令不能回来。”
“朱爷的意思是我被萨教蛊惑了?”李景风顿了一下,接着道,“还是觉得就算我揭穿你的所作所为,也没人会信?”
“你没有证据,无异于空口白话。”朱指瑕道,“现在是我在怀疑你。”
李景风反问:“如果我已经被萨教蛊惑,那我带回来的名单是不是也不可信?那朱爷也不能照这名单抓叛徒了。”
“确实如此。”朱指瑕点头,“如果你已经被萨教蛊惑,那这名单一点也不可信,假如上面还有许多在崆峒身居要职的人,照这份名单处置必然会引起不满,有人喊冤也无法证实其是否真的冤枉。”
“议堂之外,有谁知道我出关的目的?”
“应该没有。”
“三爷保住小房那件事闹得这么大,应该有人猜着,奸细会试着查探,可能会察觉。”李景风道,“如果待会儿有人想逃走,十之八九就是内奸。”
“我听说你回来,就已经把三龙关封锁了。”朱指瑕道,“虽然看不出来,但这几天谁也离不开三龙关。”
“朱爷真仔细。”李景风道,“现在只差这份名单可不可信了。”
朱指瑕点点头,没说话。
不说话或许就是默认?
“朱爷。”李景风唤了一声。
“不要让我怀疑你。”朱指瑕道,“你确信自己带回的名单真的可信吗?会不会是你中计了,这是一份假名单?”
李景风心底一紧。
古尔萨司既然早就看穿他是李慕海之子,也看穿了他死间的身份,是不是早就将名单掉换过?以古尔萨司的智慧,这并非不可能。
不,名单上的墨迹是旧的,所以名单应该是真的,古尔萨司中风是意外,他来不及作假。
“名单是真的。”李景风道,“墨迹是旧的,后来他们也将原本收走了。”
“有做旧墨迹的办法。”朱指瑕道,“收走原本是为了不让你起疑,避免露出破绽,然后用几句谎话挑拨你,如果你上当了,整个崆峒都会因为你而动荡。”
如果李景风因此杀了朱指瑕,还带来一本假名单,崆峒将被大大削弱。
几句交谈,朱指瑕已经反客为主,让李景风怀疑自己。或许真如朱指瑕所,这是古尔萨司的计谋,真正杀死父亲的人更可能是老眼,那沈庸辞出卖父亲也是古尔萨司的谎吗?
“交出名单,让我查证。”朱指瑕道,“再说说你为什么会怀疑我。”
“如果朱爷已经心生怀疑,名单就不可信了。”如果是早些年的李景风,或许会因为朱指瑕这番话而陷入迷惘,但他多经历练,现在更知道怎么应对,他反问朱指瑕,“朱爷怎么辨别名单真假?”
“我已经封锁三龙关,若有奸细,心虚想逃,就能抓住。”朱指瑕道,“只要手上有名单,一对照就知道可不可信,这也是我原本的打算。”
“朱爷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李景风沉默片刻,接着道,“我问朱爷是不是你杀了我爹和戚风村村民,我想听朱爷回答,无论朱爷承认与否,我都会把名单交给朱爷。”
“你没有证据,却想听我的回答?”
李景风点头。
又是一阵静默,李景风看着朱指瑕,他觉得朱指瑕沉默得太久了,像是在盘算什么,但到底在盘算什么,是在思考该怎么否认,还是在琢磨自己可不可信?
“是。”朱指瑕终于回答了,“现在可以把名单交给我了吗?”
一股热血涌上心头,李景风几乎就要起身大骂。为什么?为了你们口中所谓的大局就得牺牲无辜?凭什么?!
或许谁也没资格评论朱指瑕的对错,但同样的,谁也不能阻止李景风报仇。李景风压抑住波涛汹涌的心绪,质问道:“为什么要屠戚风村?”
“你爹在戚风村投宿,村里人都见过你爹。”朱指瑕道,“不灭口,出了人命,地方门派一盘查,就会问出你爹回来过。”
“我被认出是李慕海的儿子,被逼出崆峒时,为什么放过我?”李景风接着质问,“你知道我不会有证据,也不会怀疑你?”
“三爷力保你。”朱指瑕道,“我也没有非杀你不可的理由。”
李景风点点头,从怀中取出另一只鼓胀的信封,放在桌上:“这是名单,朱爷自行对照吧。”
朱指瑕拿起信封,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第一个名字就让他皱起眉头。
“你不怕我揭穿你?”李景风接着问道。
“你没有证据。”朱指瑕道,“揭穿我只会让这名单失去公信力,你不会这样做。”
朱指瑕更不怕李景风动手,这里是崆峒,就算再多个三爷帮忙,李景风也不可能在这里杀了自己。即便如此,即便朱指瑕知道李景风无法揭穿他,更不可能动手,他依然可以否认,可他为什么要承认?
“你可以不用承认的。”李景风道。
朱指瑕将信收入怀中:“我跟二爷有个计划。”
李景风听着。
“崆峒不能一直这么穷。”朱指瑕道,“一个不兴兵戈就能让崆峒百姓过上好日子的计划,再出现蛮族的消息会对这计划不利。”
“你是说,二爷也知情?”
“他不知情,我得做二爷不能知情的事。”朱指瑕眼中难得出现一丝黯然,“可他死得太早了。”
昆仑宫那场巨变彻底改变了九大家的命运走向。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不用再瞒你。”朱指瑕道,“别让三爷知道,别让他难做。”
李景风点点头,接着道:“关外已经不需要死间,那些烈士希望能魂归故土,我没法带他们回来,只能请朱爷派人去迎回牌位。”
朱指瑕点头:“我会派人处理,带他们回乡安奉立冢,善待他们家人。”
李景风转身要走,到了房门前忽地停步,开口道:“朱爷,我还有件事没跟你说。”
“什么事?”
“我现在没有证据。”李景风道,“但我知道哪里能找到证据,如果你今天不承认,我会去找证据。”
当年朱指瑕灭戚风村,让饶刀山寨背黑锅,是用了夜榜刺客,夜榜肯定知道谁是主使者,如果朱指瑕否认,李景风就会找夜榜查证,夜榜虽然口风紧,他还是会想办法撬出真相。
李景风之所以用名单威胁朱指瑕开口,就是想试探朱爷到底是为了私欲,还是为了崆峒,更想知道以后要如何看待朱指瑕这个人。
朱指瑕依然不动声色,只是将大衣轻轻拢了拢。
“朱爷,你要一直记着身上背着我这份仇。”李景风道,“有一天,我会来讨。”
“我等着。”朱指瑕回得淡然,好像那不是一件攸关性命的大事。
※
“论工艺确实是一绝。”甘铁池捧着李景风摘下的铁肢,难得赞叹。
离开朱爷房间后,李景风就来找甘铁池叙旧,提起断足之事,就将那副义足交给甘铁池研究,甘铁池不住把玩品评:“没想到蛮荒之地竟然也有这样的匠人,可惜了……”
李景风本想提醒甘铁池说萨教虽然地大人稀,可算不上什么蛮荒之地,工艺品虽不如关内精致,雕塑发绘却也是一绝,但听甘铁池说可惜,不禁问道:“哪里可惜?”
“徒有精美,失之实用,缀饰多余,华而不实。”
李景风心想:“这若让陆尔夫听见,两人肯定会大吵一架。”问道:“甘老伯这么看?”
“你装上觉得如何?”
“还行。”李景风道,“就是有些沉。”
“这义足的冶金手艺很好……哎,怎么还是新的就有撞痕啦?”甘铁池指着脚底处问。
“被高手相逼,用脚顶了一刀。”
“你以后还会遇到很多高手,如果都用脚去接,这只脚撑不久,这仿造小腿模样制造的护板很有用,但你还是要小心。”
“嗯。”李景风问道,“老伯觉得这义足可有不妥之处?”
“如果让我自己造,可能得花上一两年研究,这匠人对人体的肌肉跟配重非常了解,我造不出来,但现在有范本,嗯……改良或许可行,如果有玄铁,会更耐用。”甘铁池说完又摇摇头,“玄铁太重,我得想想,你急着离开崆峒吗?”
“稍后就走。”李景风着急着回青城,但再急也必须见甘老伯一面。
“我先把这义足按比例画下,如果有什么改良的想法,再通知你。”甘铁池顿了顿,问,“怎么找你?昆仑宫还是哪里?”
“青城。”李景风道,“消息送去那里,我能收到。”
甘铁池取出笔墨与界尺、准绳,他手指几乎全废,只能以掌心握笔,绘得极慢,也不工整。甘铁池道:“这图我画了几十年,别看它歪扭,我自己看得懂就行,要点是尺寸。”又叹道:“要不是你赶时间,我定然要拆了仔细研究一番。”
李景风坐在一旁板凳上看着甘铁池绘图,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甘铁池问道:“我送你的去无悔呢?”
李景风尴尬道:“我送人了。”
“送人?”意料之外,甘铁池并未生气,只是抬头看了李景风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图。
“本来只想借他防身,后来没机会拿回来。”李景风歉然道,“对不住,没有好好保管。”
甘铁池道:“那个人对你一定很重要。”
李景风“嗯”了一声,想起杨衍,他总是惆怅难过。
“那就是缘分。”甘铁池道,“说不定我再给你一次去无悔,就是为了借你之手转交给他。”
李景风一愣,问道:“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