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无悔有四发,你说过你每次用上都不曾后悔,然后你从我这里拿走一管新的,转交给了那个人。
“或许他也有需要用之无悔的时候,又或者,用之前他能想清楚这名字的意思。
“我想,这也是一种因缘吧,这世上的事都是因缘,也是因果。”
自从恢复神智后,甘铁池就醉心诵经,精研佛理,想消去身上罪孽,此时说出这些话,李景风倒也不觉得突兀。
“你赶着回青城对吧?沈家姑娘的事,我听说了。”
李景风心中一痛,默然不语。
“或许那是沈姑娘的劫难,人生在世,苦多乐少,聚散无常。”甘铁池叹了口气,接着道,“我知你心急如焚,但又怎知沈姑娘这劫难不是她当历之考验?正如你经历种种而至如今的你。这话固然是宽慰,但我也没什么别的能劝你,说来说去无非吉人自有天相那几句,你不是个会让人担心的孩子,也就嘱咐你这些,小心仔细,莫心急。”
“我知道,多谢关心。”李景风虽然感激甘铁池的关心,却不想再讨论这件事,安慰的话听了只会让他更心痛,他只想尽快赶回青城。
“对了。”李景风忽地想到一事,他始终看不透明不详,于是问甘铁池,“老伯这几年时常抄写佛经,我想问问您,如果一个人说他想见佛,那是什么意思?”
“见佛?”甘铁池一愣,望向李景风,“谁?”
“明不详。”李景风道,“他说他想见佛,这是什么意思?”
“佛经中讲见佛有三种,眼见是秽土见与净土见,先说秽土见,就是凡身见到肉身佛,其实人无法亲眼见着佛。”甘铁池道,“去问少林寺正僧,他们也会这样跟你说。佛是一种境界,到了这境界,是不会轻易示现给你见的。佛经上所形容的极乐世界不过是便于人们臆想追求而已,就跟给佛上金身一样。佛不在乎金身,但金身可以让普通人感受庄严,从而虔诚,不过是帮助修行的方便法门。秽土见的机缘不可求。”
“我觉得明不详不是这个意思。”李景风道,“那净土见呢?”
“第二种是花开见佛,就是修行到心性开悟,见到自性本来面目,如此,修行者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后,就能见到佛。若想见佛,就需忆佛念佛,三业相应,放下怀疑,明心修性。”
李景风觉得这些佛门话语艰涩难懂,真要细问,只怕问上几天几夜也不明白,只是觉得这也不能解释明不详所作所为,于是又问道:“您说有三种,那第三种呢?”
“第三种是心见佛。不依赖眼睛,而是自心,这是修行的极高境界。须知肉身只是示现,见之容易起分别心,一念不当反于修行有误。就像人们总会觉得佛就该是双手双脚、螺发肉髻,这就是谬误,佛并无形态,肉身法相不过是方便示现。因此心见佛就是以心见佛,例如心想佛时,佛从心起,或者定中见佛,还有见法即见佛,见性成佛等等。”
这些说法直把李景风绕得头晕脑涨,只觉得似乎有些接近,但又不能全然解释明不详的动机,只得又问:“那他还说要看众生相,又是什么意思?”
“众生相就是世间百态,悲欢离合,贪嗔痴,七大苦,修行的目的就是要勘破这痴迷。”甘铁池顿了顿,疑惑道,“你说他想见众生相,又要见佛?”
见李景风点头,甘铁池嘀咕道:“这我就不懂了。见佛是自修,自己排除三毒七苦,怎么会跟见众生相扯上关系?难道他要看着别人受苦受难,困于迷惘,才能知道什么是苦?他自己不苦吗?”
这话虽然说得不清不楚,听入李景风耳中却又忽然明晰起来,想起明不详过去种种作为,李景风讶异道:“难道明不详不知道什么是苦,所以要看别人受苦?可……这也没必要吧,看了别人苦,就能看见佛?”
话刚出口,他顿了顿,接着道:“不对,他虽然害人受苦,但也不是全然害人,他就没害过我。”一念转过,又想,他甚至也不能说害了杨兄弟,那是杨兄弟自己要走的路,哪怕是死路,但杨兄弟一路闯过重重死关才能成为神子。他只是给了指引,让人去找路,无论这条路尽头是好是坏,都是那个人自己的选择。
“你知道吗?”甘铁池又叹了口气,“我怪过明不详害我一家,但后来不恨他了。那都是我们自己选的,他只是让我们选,他提醒过我,只是我当时太痴迷。”
李景风仍觉得明不详不该吹口哨,不该引诱他们犯错,但他这人素来能推己及人,觉得对明不详而或许这不算错,但同时也不代表自己认为这没错。
“他总说能从我身上见佛,这又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因为你生有夙慧。”甘铁池道。
“我不聪明。”李景风摇头,“比起明不详、大哥、副掌,还有其他许多人,我都太笨了。”
“夙慧不是指聪明,而且你也不笨。以前你少见识,大惊小怪,这几年你见识长了,难道还像几年前那样莽?还有,谁骂你笨了?”
副掌还是整天骂他笨,李景风心想,不过副掌确实比大多数人更聪明。
甘铁池解释:“比起聪明,你身上更难得的是智慧。洞察本质,明辨是非,不存偏见,同理心强,能安下心不急不躁,这很难得。许多人年幼时也有这智慧,年纪大了反倒为世俗所惑。小时候一颗糖就能开心一天,那是自己吃得开心,长大后非要在别人面前锦衣玉食,那是吃给别人看的开心,是丢失本心。”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活给别人看。”李景风摇头,“我们还是说回明不详吧。”
“这就是你与别人不同之处。”甘铁池道,“你总是能守住最简单的道理。你觉得一件事很简单,不懂别人为何做不到,就像聪明人总是不懂简单的道理为何蠢人就是想不明白一样。”
“或许……”李景风沉吟半晌,“这也是明不详的疑惑?”
甘铁池叹道:“我是这几年才开始看佛经,领悟佛法,明不详比我聪明百倍,这些问题我无法回答仔细,你可能得问高僧大德才能明白。”
李景风苦笑:“读过佛经又认识明不详的人不多。”这话一出,忽地想到:“少林寺里可有大把认识明不详的高僧呢。”
或许要更懂明不详,只能从这里入手了,但那也是之后的事了。
“好了。”甘铁池将笔一搁,道,“尺寸量足,紧要处我记下了,若有什么想法,会通知你。”
李景风点点头,将义足重新装上,道:“老伯,保重。”
李景风走到马厩外,忽见一支五十人的铁剑银卫队伍从三龙关走出,料是巡逻交班。见队伍中有一人,李景风吃了一惊,策马奔去,高声喊道:“夏姑娘!”
那人正是夏厉君。她来到崆峒,径自往三龙关投身铁剑银卫,这本是极为冒昧之事,崆峒对奸细防范甚严,照理要先加入地方门派,取得信任才能调入三龙关。审核之人嫌弃她味儿重,但见她武艺精良,随口问了几句,得知她当过青城卫枢总指的贴身护卫,这资历无论放在九大家何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当个小队长屈就了,但要当掌旗又怕她资历浅不服众,正不知道该怎么分派,消息传至朱指瑕耳中。
朱指瑕想知道青城内情,招她前来询问,夏厉君不卑不亢,该说的说,无半分辱及青城。她性格刚毅寡,一番谈话,深受议堂那些老兵杆子喜爱,尤其洪万里对她极为欣赏,于是先给她一个小队长职务,打算过几年再升掌旗。
李景风见她在出现在崆峒,很是意外,翻身下马,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夏厉君指示伍长:“你先走,我随后跟上。”又对李景风道,“我辞了大小姐那里的差事,加入了铁剑银卫。”
“你在青城危急的时候离开了?”李景风讶异,本想怪她临阵脱逃,可又想到当初袭击汉中,这么多艰险也没让这姑娘退缩,她这么做肯定有理由。
“青城不需要我。”夏厉君道,“我以为大小姐是可以追随的人,但她让我失望了。”
“她是为了青城……”
“我知道。”夏厉君打断李景风说话,接着道,“投降可以救青城,屈膝也能救青城,一件事可以有很多办法解决,但忍受屈辱不是我的办法。”
“你是小妹最信任的人,你应该知道她是为了青城才受这委屈。你离开小妹,她一定会更难受。”
“我们都很委屈,李大侠。”夏厉君道,“难受的不只有大小姐。你惦记她难受,是因为你亲近她,而我的难受,你没那么在乎。”
李景风被她说得一愣,一时间竟无法反驳。青城颓危,沈未辰牺牲,保护不了沈未辰无疑让夏厉君很难受,但她愿意死战而亡,不愿屈辱偷生。
“大小姐不再是我愿意跟随的人,青城也不是我愿意跟随的门派,此后一别两宽,各自安好。李大侠,我要巡逻了。”
李景风低下头,黯然道:“夏姑娘保重。”
“其实你也没资格责怪我没保护好大小姐。”夏厉君临走前说道,“大小姐最需要你时,你也不在她身边。”
李景风听着这句话,望着夏厉君的背影,满心愧疚,又想到沈未辰一直将夏厉君视为好友,夏厉君不认同她的做法必然令她伤心,想到小妹的委屈痛苦与无助,不由得心痛如绞。
走过土堡,离开三龙关不远,李景风回头望去,巨大的三龙关耸立如故,马匹与行人在土堡间往来。
这里会沦为战场吗?
数支铁剑银卫的队伍从三龙关奔出,李景风猜测朱爷已经动手了。要抓捕火苗子必须有严谨的计划,稍微打草惊蛇就会让那些人逃掉。
有时即便是朝着相同的方向,也会走上不同的道路,三爷与朱爷、小妹与夏厉君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自己与杨兄弟?
那么明不详呢?他又是走在哪条路上?大哥二哥呢?
马匹不疾不徐地沿着驿道南下,李景风恨不得插翅飞回青城,但此行超过四千里,马匹急奔百里就会累毙,他不是崆峒要人,调动不了崆峒的驿马,只能忍耐。
马行百里,时近黄昏,李景风正要寻地露宿,忽见有人牵着一匹马站在道旁,他不以为意,那人却喊道:“是李景风李大侠吗?”
李景风勒住马匹,问道:“你认得我?”
那人拱手行礼:“李大侠仇发九大家,逞奸除恶,为天下人出口恶气,天下谁人不识君?我家小姐特命小的在此等待,以供李大侠驱使。”
李景风一愣:“你家小姐?”随即恍然,知道是谢汐衾安排的,问道,“你家小姐怎么说?”
那人道:“我家小姐已在沿途备好快马,每百里一换,李大侠不用爱惜马力,大可直奔利州,小姐已在渝水上备好船只,只等李大侠一到,轻船快发,虽不能如驿站每二三十里一换,也能在七天内抵达青城,只是慢待李大侠了。”
李景风大喜,当下换了马匹。那人取出一张地图恭敬地递给李景风:“换马之地都录在图上,沿途若有需要,当地人手尽管差遣,祝李大侠一路顺风。”
李景风道:“跟你家小姐说一声,此恩李景风铭记于心。”说罢快马加鞭往南直奔。
李景风星夜兼程,每日睡不过两个时辰,不到五天便抵达渝水。码头旁早有人等待,见着他,立即上前迎接,将他请入一艘快船。
李景风在船上始得一宿好眠。船夫对水路十分娴熟,卖力前进,第二日尚未正午便已抵达渝中,上岸又有马匹,送他直抵青城。
抵达青城时,李景风又是一愣,但见外墙上伤痕斑驳,数十个箭孔犹如巨大的伤疤,触目惊心。
他骤马来到城门口,守卫喝道:“什么人?停下!”
李景风道:“我是掌门的朋友,可请谢堂主、计堂主、沈堂主来认我。”
一名小队长上前打量李景风,狐疑道:“什么计堂主?”
“计韶光计堂主。”李景风道,“或者叫个卫枢军来,多半也认得我。”
那小队长喝道:“计堂主早战死了,你能不知道?你是不是奸细?”说罢十余城门守卫上前包围,弓手也站在墙头上看着。
李景风吃了一惊:“计堂主死了?”心中涌起一阵哀戚。
李景风出入青城已非首次,只是之前都戴着面具,自称沈望之,因此认得他的人少。他历经汉中之战,又在内城住过一段时日,认得不少青城弟子,此刻举目望去,竟无一人认识,不由疑惑。
他却不知,那些他认得的守城弟子过半早已战死,新调来守城的早就是另一批人了。
忽有人喊道:“这人是不是通缉犯李景风?”这话一出,众人皆惊,长枪斜指,刀剑纷纷拔出,城墙上更是捻箭上弦,对着李景风。
往常李景风为躲避通缉,不会经常进出城门,且九大家通缉犯如此之多,守城弟子也不可能一张张核对,真到需要进城之时,稍作遮掩也能蒙混过关,要不就是深夜潜入。偏偏大战过后青城守备森严,而李景风虽然出关日久,名气反而日盛,此时他毫不掩饰,这才被人认出。
守卫只道他来青城要刺杀要人,担心李大侠名声,不敢轻易动手。李景风正考虑硬闯,忽有一个熟悉声音哭叫道:“蠢驴,你舍得回来啦!”
一个龅牙锦衣的孩子扑了上来,抓住李景风腰带,不住用力捶着李景风胸口,哽咽大骂:“蠢驴现在才回来,你媳妇都被卖了!你现在才回来,现在才回来!”说着嚎啕大哭,紧紧抱着李景风,却不是阿茅是谁?
李景风眼眶一红,弯下腰轻轻抚摸阿茅头发,轻声道:“别哭了,我这不就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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