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寨主哈哈大笑:“口气狂得很,可你这么个遮头遮脸、说话不清不楚、来历不明的槌就想一根筷子掀大棚,来我这儿讨人?难不成你心肝真是铁打的?”
“邵寨主不信我有这本事?”马姓汉子拍了拍身旁石碑,五尺高,四寸宽厚,忽地一脚踹出,石碑上端被踹得断折,约莫一尺长的石块向前平飞而出,飞了将近七尺才落地,正滑到邵寨主脚边。
不仅邵寨主和他身边的斯文人,所有马匪都为之震动,这可是一座石碑,用铁锤去砸当然不难,可那是一条腿,怎么有办法一脚踹折石碑,还飞出这么老远?这功夫已超过寻常马匪眼界,在他们心中,恐怕只有齐子概、李景风之流能有此功力。
邵寨主瞪大眼睛,忍不住拍掌大赞:“好功夫!有这一脚,我还真信了你有这本事!”说罢站起身来,指着身边那斯文人道,“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姓王,叫王念。庐陵王家,青溪门,听过没?”
青溪门是卢陵当地门派,王家当年是彭小丐亲信,后被徐放歌清算,一家出逃,徐放歌曾悬赏千两银子捉拿他们。
“老子敢收留王家,你倒是说说,我图什么?”
“你再瞧瞧咱们弟兄,雄不雄壮?知不知道纯山邵字寨是几时搭的?又知不知道,咱们为什么要起这棚子?有这功夫,咱们怎么不去门派当弟子,赣地的路有这么难走?
“徐畜生打衡山,狗家替他征粮,刮了多少地皮,徐畜生死了,狗家缺粮,怕另外两家来打,挑了几个地方洗掠,把当地百姓缸底的米都给翻出来,瘦死了娘,饿死了娃,喝了多少人的血,就肥了狗家,要不是那群畜生绝了活路,咱们会在这?”
邵寨主厉声大喝:“老子躲这山上能替彭老丐守孝,就是不能当狗家的狗!”
马姓汉子冷冷道:“当了山贼还讲义气,我也想知道邵寨主图什么。若是不想送去彭家,也能送去钱家、徐家,赏银不会少。”
“呸!”邵寨主冷笑一声,“你倒是带了个好消息来,姓徐的原来在长沙,我自会去收拾他!至于小丐的孙子,我送去三爷那儿,大不了整支队伍都投了崆峒当铁剑银卫去!至于你——”
邵寨主呼啸一声,两百名马匪左右交错,将后路断绝。
“对不住,你我无冤无仇,但这消息可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帮你挖个好坟,也算偿了你报信的恩!”
邵寨主正要下令抓人,只听马姓汉子大喝一声:“慢!”声音清澈响亮,直传出数十丈远。与此同时,没等马匪反应过来,马姓汉子已向前冲出,右手一扬,两条黑漆漆的物事沿地飞来,一个打向邵寨主,另一个却飞向王姓青年脚下。
王念正要闪避,忽地“唉呦”一声扑地摔倒,原来他武功低微,脚刚迈出就被那奇怪暗器绊倒。然而那邵寨主能统领两百余人的队伍,成为纯山一恶,可不止靠着运气,马姓汉子一动,他立时警觉,右手抄起身边大砍刀纵身避开暗器,大喝一声,对着扑来的人当头就是一记力劈华山。
这招乃常见武学,但如此简单的招式能传世,必有其理。这一劈威力、角度、速度、变招,在不同人手中有不同威力,邵寨主这招势猛力沉,间且刀面晃动,随时能变,隐隐然已有一股笼罩周围的刀势,把这么一劈劈出个刀势,可见造诣不凡。
马姓汉子脚步不停,左手向腰后一推,剑柄从右侧肩头突出,右手握剑跃起翻身,顺势拔剑劈下。
两柄势大力沉的刀剑相交,本该火星四溅声动天地,但没有,重剑压过刀锋,原来在这势大力沉的一刀撞上重剑前,邵寨主已经弃刀。
所有人都见过他那把大砍刀,每回打饥荒,邵承继——这是邵寨主的本名——都会把这把大刀挂在马上示众。但他其实还有另一个很少人知道的浑名——邵藏锋。
皮袄翻开,邵承继探手入襟,猛地翻出一把长近三尺,刃长两尺,刃面仅宽寸许,刀刃微曲,比短刀长一倍,却比长刀短三成的藏锋刀。
这把刀贴身收在他怀里,这长度,就算邵承继身材魁梧都很难遮掩。为了方便行动,刀鞘用柔软的鹿皮制作,若是普通人贴身藏着这么把刀,走几步路就得被刀尖刺伤,可以说这刀是贴着他身子擦着他呼吸藏下的。
早在见着马姓汉子踢折石碑那一脚时,邵承继就知道这人武功高得出奇,力战必败,要速战速决就得斗智斗勇。威力万钧的力劈华山只是一记虚招,这把刀才是他的杀招。
三式藏锋刀:不见刀、刀不见、见刀不。
不见刀,就是藏刀于身,对手要拦阻邵承继这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势必要竭力迎击,邵承继再出藏锋刀,对方防范不及,便会中招。
邵承继挥刀劈出,却闻“锵”一声,本该方才就发出的声响这时才响起。怎么可能?对方那一剑劈得如此势沉,怎能说收就收,挡住自己这一刀,难道他也是虚招?
邵承继没有多想,手上藏锋刀忽地消失——刀不见。
交接瞬间,邵承继右手一松,刀落左手,猛地连戳六下,分戳对手右胸左心下肝肠两侧腰子要害。这变招奇速又古怪,下手狠戾至极,却见那人单脚撑地,身子向后歪倒,像根斜插的稻秆迎风后仰,那六刀只戳着皮袄,皮都没擦破一点。
邵承继六刀刺空,刀子兜了个圈,快刀连环,正劈、斜劈、撩劈、连扫带抹,藏锋刀在他手上不住来回翻转,时而正刀,时而反刀,时而左右手互换,既有短匕刺击,又有柳叶刀的劈砍,变化多端,专刺寻常人视野死角,几乎见不着刀影。
见刀不?是个问句,也是这一招的精髓。
一刀刀快得不及霎眼,邵承继却是越刺脸色越苍白。他不知道人家有没有瞧清楚他这快刀,但他自己确实没看懂对方怎么闪躲的,凭什么能看穿自己手上这诸多变化?
三式藏锋刀一气呵成已是他生平力作,马姓汉子赞道:“好功夫!”忽地起脚一踢,竟以脚掌去踢他刀刃。邵承继大喜,任你武功再高,能用肉身挡刀?刀刃一转,刀尖刺向对方脚掌,这还不捅个窟窿?
“噗”一声,刀刃刺穿鞋底,没有传来穿透感,反倒是一股巨力反撞上来,邵承继拿捏不住,藏锋刀脱手飞出,倒插入大棚墙上。
邵承继纵身急退,马姓汉子左手疾探扣住他手腕。虎爪擒拿术也是邵承继绝学之一,手腕一扭一挣,正要反抓对手脉门,哪知这一扭却毫无阻力,只在对方手腕中打了个圈。正要挣脱,一股大力又立即扣上他手腕,他再次发力,对方力道又是一空。扭时无力,挣时巨力,逼得他无从施力,难受至极,若有眼力好的旁人看去,只看见他不住在对方手中扭手腕,完全没有挣脱的模样。
没等邵承继回过神来品出到底怎么回事,马姓汉子那柄大剑已压在他脖子上。他是怎么避开自己的藏锋刀的?为什么他的脚可以去踹自己的刀,又是怎么做到既不用力抓自己手腕,又能用力抓自己手腕?
自己每一招绝学都被对方用古怪至极的方式破解,邵承继只觉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马姓汉子将邵承继按在墙边,转头喊道:“不许过来!”这几下交手兔起鹘落,两百骑还没从门外奔到石碑处,寨主就已受制,几个领头的当家大骇之下,连忙喝止手下。
“邵寨主,听我说几句话。我不姓马。”
“操你娘,我管你姓狗姓猪!”邵承继高声怒喝,“兄弟们别管我!谁收了他,谁就是新寨主!”
“听我说几句话就好,邵寨主听完后,想如何就如何。”马姓汉子将大剑往背后一插,收在身后披风下,“就几句话,别急着生气。”
邵承继见他突然收剑也觉讶异,想来他料定两人武功差距甚大,自己已被逼至墙边,因此不怕自己反扑。他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马姓男子低声道:“我不姓马,我叫李景风。”
邵承继哈哈大笑:“其实我叫齐子概!操!整个赣地每处关口每个弟子手上都有李大侠的通缉布告,他进得了赣地?”
“我进来了。”李景风拉下遮住脸的风领,露出一张双颊满布伤痕的脸,皮肤如皮革般呈现粗糙的暗红色,光秃秃地泛着冷光。
邵承继吃了一惊,一时噎住不知反应,李景风将风领拉上,接着道:“我有要事麻烦邵寨主,事关重大,才来试探,得罪莫怪。”
邵承继道:“你这模样说是谁就是谁,凭什么信你?”
“邵爷。”一直站在旁边不发一语的王念听到李景风说话,低声道,“先听听他要干什么。”
李景风道:“我要去办事,有群弟兄需要地方安置。纯山入冬后大雪积道,无法进出,最是安全,又有山民协助送粮,饮食无忧,李某听说邵寨主是血性汉子,所以冒昧前来,想请邵爷暂时收留他们。”
王念疑惑:“传闻李大侠独来独往,你还带着弟兄?”
“我这趟来赣地要办的事不小,只我一人不够,还需要人手。”
王念眼中放出光芒,颤声道:“李大侠重回赣地……莫不是……莫不是……要去抚州?”
“我想把四年前没办好的事给办完。”
他说得轻描淡写,听在邵承继与王念耳中却是如雷贯耳。“你真是李大侠?”眼看手下蠢蠢欲动,邵承继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安分,他心底已经信了几分,仍将目光望向身旁王念,像在询问。
“这么年轻就有这等武功的人不多……”王念点点头,难保不是轻信,但他心中更愿意相信对方真是李景风。
几乎所有赣地百姓都在等着一件事,相信一件事,他们等着彭老丐的后人回来,他们相信有一天,李大侠跟明大侠重回赣地,再杀一次臭狼。
他们等了四年,等得有些心焦。
邵承继问道:“你要我收留谁?”
李景风退开几步,道:“都是我过命的弟兄,怕惊扰山寨,没跟着来。”
王念忙问道:“那彭小丐孙子的消息呢?”
“消息是假的,他们不在长沙。”李景风道,“我也在找他们。邵寨主,刚才说的事,山寨方便吗?”
邵承继道:“你若真是李大侠,就算来一千人,我邵承继杀马取肉也收了!”
李景风拱手道:“邵寨主高义!李某来过山寨的事,还望勿向外人泄露,李某尚有要事,先告辞,三日后再来谢罪。”
他说罢转身就走,那两百余骑守在大棚门口,没听见他们说话,见李景风大步走出,几人上前欲拦,邵承继挥手示意众人散开。
等李景风走了,几个当家连忙上来询问,都觉得这人来得古怪,跟寨主打了一架,说走就走,平日里哪有这样的道理?
三当家秃鹰龚五率先问道:“把子,这人什么来头?功夫这么厉害,兜兜转转就为上来踹个山门?”
二当家铁勾裴明也道:“他说他知道彭小丐孙子在哪儿,怎么就放他走了?”
邵承继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王念插嘴道:“他是道上人,自家山寨被狗家抄了,有几名弟兄想借地方收留。”
王念也知道这理由挺糟糕,只是一时想不到说词,也不管他们信不信,总之先糊弄过去再说。
裴明怒道:“有这么个求收留的吗?”
邵承继道:“他是想试咱们有没有骨气,讲不讲信义。”
龚五道:“头儿,这人武功高成这样,小庙容不下大菩萨。”
“总之,等三天后他再来,咱们看看情况。”王念含糊道,“山寨两百多人,又有地势,上千人来打都不怕,总不会怕他几名弟兄吧,山寨有地势。”
好不容易说的几名领头半信半疑离去,邵承继才问王念:“你相信他就是李大侠吗?”
王念读过书,素有智计,又爱读兵书军略,五年前彭小丐亲信遭到清算,他听到消息,先一步带着家人细软连夜出逃,依亲避祸,无奈仍被彭家找着,原本偌大的家族死伤大半,父亲与三名兄长七个侄儿皆亡。他逃亡路上被邵承继率领的马匪拦住,邵承继听他谈吐不凡,得知他来历,青溪门名声不恶,于是将其一家收留,又得知王念读过兵书,于是延请他为山寨参谋训练手下,对他颇为信任。
“我也不知道,我心底是愿意信的。”王念叹口气,“不然我真想不出这人有什么理由,上山就为了给邵爷一个下马威?”
“他若真是李大侠,这都不算下马威。”邵承继望着脚边被踢崩的石碑一角。没人会觉得这事丢脸,能跟李大侠打上一架都是值得夸耀的事。
反正也想不出什么结果来,只能等了,邵承继这三天当真坐立难安。好不容易到了第三天黄昏,始终不见有人来,邵承继颇为失望,心想莫不是真有个武功高强的疯子来戏耍自己?
“邵爷,山脚下来了支队伍!”望风的刘单急急来报,“人数不少!”
“是望水楼的爪子?”邵承继拍案而起,“他们还敢来?!”
望水楼是纯山当地门派,邵承继屡次劫官盐,与望水楼结下大怨,望水楼几次派弟子来剿都被纯山地利所困,无功而返。
王念疑道:“深冬入山凶险莫甚,望水楼还敢上山?”
“不是望水楼的爪子!”刘单惊慌道,“领头的是那个姓马的男人,大概四五百人,分几支队伍上山!邵爷,他们是不是要打山?”
四五百人?邵承继与王念都大吃一惊。他们本以为李景风的朋友只有几人,至多不过几十人,可……四五百人,比山寨里的人都多……
“怎么这么多人来?”邵承继道,“请他们进来!”
王念忙道:“邵爷,慢!假如这是望水楼的诡计,咱们把四五百人引进山寨,岂不是引狼入室?”
邵承继一愣,问道:“那怎么办?”
王念道:“做好准备。”
过了会儿,刘单又来报,说那个姓马的带了六个人要来拜山。
“先拜山头再进山,他也知道我们不全信他。”王念道,“邵爷,我们去门口迎接,也见礼数。”
邵承继领着王念与四位当家来到寨门口,又命两百骑罗列等候,弓在背,刀入鞘,俨然是一派迎接贵客的模样。
寨门打开,李景风领着六人站在门外,邵承继拱手道:“马爷别来无恙!”
李景风拱手还礼,道:“这六人都是我弟兄,我们人数众多,非得叨扰邵寨主不可。”说罢转头对六人道:“兄弟们通个姓名!”
贼头鼠目那人道:“我叫胡净,走荒货的!”
卖假货的?怎么李大侠还有这种朋友?
另一人上前拱手道:“在下摘瓜人,王猛!”
带着北方口音的人说道:“老合,马七!”
“老合”是同路人之意,这人也是土匪出身。
“狠子,利六!”说这话的人声音利落。
邵承继吃了一惊,黑话中“狠子”专指干杀人行当的人,自从夜榜包揽买金杀人的活后,独行刺客已是罕见,难道这人竟是夜榜的人?
“支挂子,萧朔水!”一个冷淡的声音说着。
怎么连护院都有?
“我就有些尴尬了。”最后那人呐呐道,“衡山冷子点,我叫李四两。”
竟然连门派刑堂的人都有?这六人身份来历当真稀奇古怪毫不相干,尤其利六与萧朔水一眼可见是个高手,剩下几人除了胡净,至少能算好手。
李景风拱手道:“他们六位与山下那四百余名弟兄都来自五湖四海,出身各自不同,今冬得叨扰邵爷,还望邵爷照顾。”
四百多人……带这么多人来就为了刺杀已经四年没露过面的臭狼?还是说,这样的人数还不够?
王念颤声道:“李大侠在赣地招呼这么多弟兄……真就为了行刺臭狼?”
王念已经猜着,邵承继也不蠢,立刻明白这会是场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们已经相信眼前人就是李大侠,内心波涛汹涌,只等李大侠把那句话说出来。
“我这次来,不仅要把四年前没办完的事办了。”李景风道,“还要把彭家给拆了,还赣地一个清净。”
他顿了顿,问道:“不知邵寨主是否愿意加入?”
“弟兄们——”邵承继热血沸腾,转身面对那两百骑,大步走向队伍中央,猛地拔出皮袄下那把藏锋刀,高高举起,奋力高呼,“今日起,纯山寨不姓邵!
“他娘的咱们都姓马!”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只见到那个素来雄壮的邵寨主泪流满面,王念忍不住拭泪,接着双手掩面跪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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