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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凤凰在笯(中)

第15章凤凰在笯(中)\r\r彭南二已经离去,尸体也被搬走,地上还留着血迹。房间里仅有许莲的哭嚎声,她到现在还站不起身来。

沈未辰起身慢慢走向屋外。手脚虽然不便,打桶水还是能办到的,她取过抹布,跪坐在地,慢慢清理地上的血迹。

水脏了,沈未辰将血水泼到花园里,气味浓烈。入夜了,她又打了一桶水,点起灯火继续擦拭,足足用了五桶水才将地面擦干净。

许莲的哭嚎已经变成啜泣,沈未辰没有安慰她。等桌椅也擦拭干净了,沈未辰站起身,看着自己一身的血污。

“阿莲,来帮我更衣。”

许莲抬起眼,沈未辰能看见她恶狠狠的眼神,看见她悲伤下掩盖着的愤怒。

她有没有破口大骂的勇气?

许莲站起身来,颤巍巍上前。连对我大骂都不敢吗?沈未辰有些失望,将袖口伸出。因为擦拭血迹,上面都是许荷的血,许莲颤着手靠近。

“快些。”沈未辰催促,胸口一阵阵作痛。

“是你害死我姊姊!是你害死我姊姊!”许莲终于按捺不住,抓着沈未辰的手臂疯狂大叫,不住捶打。

沈未辰任由她打,确实是自己害死了许荷。她早就知道可能会害死许荷,她向彭南二索要两名婢女时就知道自己可能会害死这一对姊妹。她试着尽量不让她们受牵连,虽然彭南二的疯狂超乎想像,但打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会将这两姊妹卷入危险,所以许荷的死,她确实有责任。

因为怕牵连无辜就坐以待毙,安分守己,任人摆布?这或许就是彭南二想要的,他杀许荷就是想要这个结果。杀鸡儆猴,杀一个无辜的人恐吓她,让她不敢动弹,无论伺候她的是许家姊妹,或者什么张家姊妹、赵家姊妹都一样,任何人都会暴露在同样的危险中。

即便安分守己,又真能避免吗?

沈未辰知道自己永远会记得这一天。

“你害死我姊姊!”许莲的喊叫声渐渐变低,她几乎脱力,软倒在地,“我怎么回家?我怎么跟爹娘说?早上出门时,他们明明还有两个女儿!”

这句话又刺进沈未辰心底,她只觉胸口疼得难受,但许莲的喊叫声想必外面听得清清楚楚。

“你姊的死,我有责任。”沈未辰道,“你如果想替她报仇,可以用桌上那把花铲杀了我。”

许莲转过头去,杀死姊姊的凶器就搁在桌上,上头还有姊姊的血迹。

拿起那把花铲,沈未辰想。自己需要耳目,如果许莲办不到,自己就要再想其他办法,直到找到办法为止。

而且许莲有可能不止成为耳目,甚至成为她的心腹。

“去拿起来!”沈未辰低声喝道,像是要给许莲勇气,“替你姊姊报仇,不然她就白死了!”她轻轻推了许莲一把,让她跌坐在桌前。

原来自己也可以是这么冷血的人,沈未辰厌恶起了自己。

许莲伸手摸上花铲,没抓稳,花铲落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反而吓得她身子一缩,她怕得没法拿起铲子……不够好,但可以赌一回,沈未辰缓步上前,蹲下身,将花铲塞入许莲手中:“你知道这把铲子应该要刺向谁。”她张开手臂抱住许莲,低声道,“我会替阿荷报仇,一定会替她报仇!”

“现在,为我更衣。”沈未辰轻声说道。

许莲不敢对彭南二说要走,以后服侍自己的只剩下这个婢女,她需要时间改变许莲,或者等许莲自己改变。

该怎么应付彭南二?这依然是个难题。因为自己收了彭镇文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彭南二就如此愤怒,这已经超乎常情,那就是个疯子。

彭南二希望看到自己痛苦,为什么?如果他喜欢折磨人,应该会像彭千麒一样肆无忌惮,但……他冷酷残暴,对亲弟弟也狠得下手,却没有彭千麒那样张扬无度。他大多数时候不疯,他的残酷狡猾都是经过思考,若是真的疯到不能自控,他早就不管不顾地跟彭镇文翻脸了。

比起喜爱,他的残暴更像是……发泄?

彭家的疯狂到底是天性,还是有其他原因?彭南五看着并不糟糕,彭南六、彭南七更像是没有家教……

该顺着彭南二想要的结果装作唯唯诺诺,还是摆出绝不屈服的样子?对施暴者表现恐惧只会让施暴者愈发暴虐,但彭南二如果不达目的不罢休,许莲的性命也会遭受威胁,就算自己假装跟许莲疏远,以彭南二的敏锐,一定能看出自己的用意……

沈未辰清楚自己的位置,青城战胜后,她的身份会变得更加重要,所以彭镇文和彭南二都不会杀她,至少现在,她是安全的。

这两人的矛盾处在一个平衡点上,在不让彭家内乱的前提下,他们会和平相处。彭镇文或许是怕彭南二成为第二个臭狼,所以不愿意传位给他,而彭南二没有伏虎七式就无法服众。

只要让他们认为能得到各自想要的,他们就会乱。但要怎么办到呢?沈未辰自忖没有任何筹码,武功被禁锢大半,靠口才说服两人无异于痴人说梦,只能等待机会……

第二天只有许莲为她更衣,许莲的手在颤抖,沈未辰可以感觉到她的恐惧,她不敢离开,不敢请辞。

“不要跟我说话。”沈未辰低声道,“一直恨我,离我远点。”

许莲的手又颤了颤。

沈未辰决定展现一种表面淡然内心恐惧的样子,这或许更贴近她的实际感受。她确实害怕,担心许莲遇害,但不能因此就退缩,否则一定会有下一个、下下个许荷,只要彭南二觉得这招有用,他就会不断用别人的性命威胁自己。

沈未辰始终与许莲保持距离,不在外人面前与许莲说话,她会在有人经过时斥责许莲,再见到彭南二时要求换掉许莲,或者另找一个人来帮忙。如她所料,彭南二冷笑着拒绝,因为彭南二看出她是为了保护许莲才这么说,这让他觉得只要有许莲在,她就会受制于他。

两个月后,沈未辰与许莲已经习惯了这般相处。她们几乎不交谈,整理花园时也隔着老远,其他时候,沈未辰就独自弹筝看书。

庭院里树木修剪整齐,杂草也已尽除,枝蔓不再乱长。三个月后,许莲为沈未辰更衣时,沈未辰忽地问出一句:“你想离开这里吗?”

许莲一愣。

“如果想走,我会想办法送你走。”沈未辰道,“我能保证你平安。”

如果许莲想走,那只好让她走,这只会换来另一个受害者,但或许那个受害者会有用。

“如果你想留下,就得有个留下的理由。”

“我怕……”许莲低声道。

“怕不是留下的理由。”沈未辰道,“我也很害怕,但明明害怕还是去做,这叫勇敢。”

许莲不再说话,第二天依然一早就来,沈未辰没再问她什么。

又过了两个月,沈未辰抚筝时,许莲蹲在屋角看着。“我想学筝。”许莲忽地低声说道,引得沈未辰抬起头来。

“姊姊说她想学筝,说好玩,我想替她学。”许莲低下头,“我知道姑娘一直在保护我。”

“那我慢点,你看仔细。”沈未辰轻轻拨弦,“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记得,姑娘说要从五音开始学……”

“不是这个。”沈未辰没有抬头,“我说,我要为你姊姊报仇。”

许莲紧抿的嘴唇跟脸色都苍白起来。

“你要一起吗?”

※

昆仑九十四年冬十二月

山木褪去了往日的青翠,枯灰的地面染了层薄薄的白,马蹄踏过便消融无踪,只在身后留下一长串起伏。这里没有官道,没有小径,只有满地的乱石与落叶。风声带着细雪穿过密林,落在枯叶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幻听般的簌簌声,声音太密太细,非但没有打破山中的死寂,反而像根掉落在空屋里的细针,把这空荡荡的寂静缝得更严实。

骑在马上的人披着条不新不旧的灰色绒斗篷,斗篷下似乎背着把剑,身上穿的是上好的羊毛料皮袄,兜帽拉得极低,风领几乎遮住脸庞。

这里是纯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丐帮与衡山两派的分界线,从这往西走,越过山峦就是衡山地界。这样的雪天,这么个尴尬人,走在这没有道路杳无人迹的荒山野谷,无论怎样都透着古怪。

一声犹如鸮叫的声响直冲云霄,尖锐得像是要穿透披覆大地的那块灰布。荒山里的响箭是提醒,是警告,是通知——提醒来人,警告敌人,通知自己人。

马上之人浑然不觉,浅浅的马蹄印很快便被新落的细雪掩盖住。

“要借野火要过坎,哪处的大鹰飞过山?”一人站在高树枝杈上,身子斜靠树干,捻弓搭弦直对来人。

马上之人答道:“衔宝的燕子要筑巢!”

“棚仔够码子,不烧生香,过路的燕子绕坎走!”

马上之人道:“脚有鞋,身有衣,还请掌柜亮亮眼!”

树上那人冷笑一声:“怀里揣着金娃娃,自个儿上门被窑砸,亮个鞋面让爷瞧公母!”说罢一箭射出。

马上之人也不着慌,随手一捞,一支流星似的快箭像是恭敬递到他手上般,就这么被他拢在手里。

“嗖”一声,树上那人只觉一股劲风扫过,那支箭就插在身后树干上,半截箭杆没入树里。他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彷佛那支箭还比破风声还先到,不由得脸色大变。

“这箭只是吓唬我,没射人也没射马。”马上那人淡淡道,“要是对着我来,你往哪儿射,这箭就得扎你身上哪处!”

这人能把一支箭随手甩得这等劲疾,绝非等闲之辈,树上那人忙收起轻忽之心,恭敬道:“小弟眼皮浅,白瞎一对招子,爷留个万儿,我来传话!”

“棚下站,高头大!”

“棚下站”指的是摘瓜的行当,摘瓜要瓜也要棚,“高头大”缺个马字,是江湖黑话中自介时的常用缺字法。

树上那人收起弓箭,拱手道:“原来是马爷!前边就是棚仔,马爷给个面,莫踩盘子,在此稍候!”

马姓汉子道:“你去,我等!”

树上男子一跃而下,这山地崎岖的就跟砸了块豆腐脑似的,满地尖角碎块,他却如履平地,不一会儿身形便隐没在树丛中。说是等,实则方才那支响箭早把人招来,至少十余人正伏于岩壁后,细看也看不出藏身处。这群马匪熟稔附近地形,仗着地利,门派来剿也讨不到便宜,等到一入冬,积雪一厚,更是无路进出。

约等了半刻钟,树上汉子赶回,喊道:“马爷,咱家寨主请你进去!”说着上前拱手,“小的顺水蔓,一字单。”

马姓汉子翻身下马,牵着马道:“刘兄弟好,请带路。”

人影忽动,躲在岩石与树木后面的马匪纷纷走出,一共十二人,六个在前,六个在后,围着马姓汉子。那人也不惧,跟着刘单走,刘单一边带路,一边偷眼看他,见他脸庞被风领遮得严实,只露出炯炯有神的双眼。

“听声音,马兄弟年纪不大?”刘单探问。

马姓汉子只道:“水浊莫捞鱼,河深不探底。”

刘单不好再问,干笑两声,只是领路。

一行人走了两里远,翻过一段山脊,一座大寨立于平缓的地面上,用未去皮的松木围成一圈篱笆。圆木高矮不一,有的高达一丈,有的仅齐胸高,顶端用斧头胡乱劈砍成尖刺,上头沾满干枯的树皮跟黄泥。

望楼在东侧,仅三丈左右高,下端是粗木,上头是握拳粗的木头,用藤绳跟草皮绳系紧堆高。寨门用的是最粗的红杉木叠起的门板。

“马爷请进!”刘单喊开寨门,恭敬示意。

这山寨规模不小,是个至少两百人以上的大寨。而且腹地广,走入寨中,泥路上纵横交错着马蹄印与沉重的车轮印,车辙里是踏融的雪水。正中校场前搭起一座能遮雨的大棚,大棚前立着一块笔直的五尺石碑,上头歪七扭八地刻着“聚首堂”三字,聚首堂后方则是数十座随意建造的小木屋与覆着各种兽皮的大帐篷。

马姓汉子道:“你们寨主可用了大礼迎接。”

刘单尴尬道:“马爷多心啦。”

“呜——”号角声响起,两支马队自校场两侧奔出,骑手身背弓,手提刀,冲向马姓汉子。马蹄踏过水洼,水花四溅,马姓汉子也不管他们,径自往当中聚首堂走去,刘单见他不怕,心底反倒怕了,叽里咕噜说了两句,声音被马蹄声掩没。

那两支马队在马姓汉子身后交错,围成里外两层不住奔驰,既显马术,又显纪律。马姓汉子脚步不停,圆圈不住收缩变小,同样人数叠成了三层、四层,到后来,马身离着马姓汉子不过一丈距离,只要乱枪戳下,就能把人戳成漏勺。

马姓汉子脚步仍是平稳,既没快一点,也没慢一分,眼看就要走到大棚前的聚首碑前。忽地响起一记清亮的口哨声,马匹分向左右散开,在两侧罗列整齐,训练之精良,说是门派弟子也有人信。

马匹散开,大棚下已坐着一人,粗眉大眼,腰直背挺,穿着件宽大的深黑皮袄,一把大砍刀插在右首那张拼凑起的太师椅前。他身旁站着一名男子,约莫八尺高,穿着件绿色皮袄,年约二十六七,瞧着颇历风霜,脸上却透着股斯文气,与这群草莽汉子截然不同。

那寨主见马姓汉子胆色过人,竖起拇指赞道:“好胆色,是根亮堂堂的骨头!”

马姓汉子站在石碑旁,并未入棚,拱手一礼:“马某见过邵寨主!”

邵寨主转头对身边那斯文人笑道:“他连我姓什么都知道,踩过盘啦!”又对马姓汉子道:“马爷,摘瓜不碰山里横长的树,你犯了什么事想入伙,又带了什么宝纳投名?”

“不是入伙,是有好买卖,机不可失,因此来找邵爷。”马姓汉子道,“这宝值钱,若是做成,山寨十年不打饥荒都有敷余,只是非邵爷帮衬,不能得手。”

“啥买卖这么值钱?”

“咱老家的行当,值五万两白银。”

邵寨主哈哈大笑:“五万两……我操你娘!”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震四周,“就算是李大侠,九大家的悬赏加起来都不到两万两,什么人头能卖五万?!”

马姓汉子道:“包摘瓜的也不是只有熟吃,还能生拧。”

生拧是指活捉,至于熟吃,当然要把瓜劈开。

“生拧?”邵寨主身边那斯文人脸色一变,像是想到了什么,伸手在邵寨主肩上摁了一摁。

邵寨主狐疑问道:“什么人头?”

“彭小丐的孙子彭豪威。”马姓汉子道,“彭、徐、钱三家都在找,待价而沽,五万两都嫌少。”

邵寨主眼睛里放出光来:“你知道彭小丐的孙子在哪儿?”

“他们在衡山。”马姓汉子道,“过山越界,只要三天就能到长沙,人就躲在那儿。他们算准彭家与衡山有仇,不敢去那里抓人。”

邵寨主皱起眉头:“你知道他们躲在哪儿,怎么自己不去抓?”

“姓徐的夫妻爪子硬,不好应付。怀宝过山,路上有险。”

下之意是徐少昀难应付,就算冒险抓着了彭小丐孙子,带着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宝物要领赏,一路上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来抢。

“纯山两界之地,深山野岭最是隐密,你想走山不走道,避开耳目,势必得经过这山寨,所以找上邵某?”

“逢山先问路,过河要搭桥。马某不要多了,山寨六,我四。不只山寨弟兄见者有份,明着说吧,有了彭豪威,又收了徐三人头,五万两都估少了,哪怕彭家再送山寨弟兄一块地管管,在这儿开个纯山派都不是事,连山民都能分着汤。”

纯山马匪与当地山民勾结,山寨拦截富商、银庄,尤其劫掠官盐,下手特别狠毒,是当地一大患。知道厉害的镖局会送上买路钱,这些银两红货悉数交由山民销赃,山民亦替马匪提供粮食。这事极为隐密,马匪有山势为靠,门派难以剿灭,但这事若泄露,势必为山民招来祸患。

“马爷,你这盘也踏得太深太硬。”邵寨主冷笑道,“姓徐的可是南岳天王门高手,你有把握?”

“我是怕他逃了,给我三十人,手到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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