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想办件大事?怕的是办不成,搭上条命。胡净想,自已这把年纪,再不莽个一次,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万一莽过去了,赣地这么大一锅肉,哪怕喝口汤都能撑死。
萧朔水自是巴不得回抚州陪七娘,于是问道:“要我们做什么?”
“这事非胡兄与萧兄不能成。”李景风道,“我想挖一条地道通往抚州总舵。”
“啥?!”胡净跳了起来,“你不会以为能挖条地道,让千把人从外头潜入抚州吧?不成!就算有人手,也得挖上五六七八年!”
李景风道:“只需我一个人进得去就可,你在抚州找个好地方,挖到总舵里就行。”
“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就算让你行刺成功,你也逃不出来!”胡净道,“你想里应外合,地道至少要能让百来人进出才行,少说得有八尺高,五尺宽,要不钻出一个死一个!”
李景风只道:“胡兄照做就是。”
胡净本就是盗墓贼,挖地道正是他拿手的,他道:“这事跟寻常盗墓不同。首先就是挖这么长的地道得有气孔,有气孔就容易暴露,虽说送气的办法很多,但各有各的困难。其次是挖出来的泥巴、废土得有地方安置,堆成个小山容易被人发现。挖地也不能靠蛮力,是不是熟练的矿工或干过倒斗的也有分别。最后还有个紧要处,这么长的地道最怕坍方,需得有支架,这许多材料去哪里生来?”
萧朔水道:“到了抚州,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
李景风道:“要多少人手,胡兄看着办,需要挖多久?”
胡净道:“不好说,得看挖多长多高多宽,还得看土质,土软地松就快,要是挖着石层,耽搁一两个月也正常。其它诸如怎么送气,怎么盖支架,快慢都得看运气。”
“胡兄给个期限吧。”
“高五尺、宽四尺的地道,十到十五个矿工早晚轮班,不坍方,不出意外,没被发现,一天能挖五尺到一丈,约莫三个月到半年能完成。如果是身强力壮手脚利落的普通人,约莫四到八个月。”胡净道,“我得先提醒,这样一条路得矮头缩身,走不了多少人,一旦被发现,从地道一端发暗器,躲都躲不掉。若是更宽敞些,高八尺,宽五尺半,好转身,走得快,能进去的人多,最快也要挖半年到一年。这都是指顺利没出差错的情况下,要是遇到麻烦,多耽搁几个月都属正常。”
“三个月到半年。”李景风点头,“有劳胡兄与萧兄了。”
当晚,李景风与众人举杯交错,共尽一欢。第二天凌晨,天色刚亮,李景风戴上沈未辰为他雕的木头面具,在细雪与寒风中飘然远去。
※
早上下了一阵雨夹雪,到了中午还是一片阴沉沉,庭园里花树覆上一层薄冰,焦黄的芭蕉叶落在泥地里,悠扬的筝声夹在飕飕冷风里,更显寂寥。
沈未辰在屋里抚筝,许莲在屋角刺绣,两人目光几乎不接触,只在筝声掩盖下,用外人听不见的声音说话。
“我听说彭镇文正在准备嫁臭狼的女儿。”许莲道,“是第三个女儿,彭南五的妹妹,要嫁给石宣。为了这事,石宣已经休妻。”
石宣是彭家抚州船队统领,是武当嫡传弟子,但没在武当任职,而是投入了丐帮。他原本名声不大,驰援青城时负责带领船队,华山用疑兵之计想拖住抚州船队,石宣起疑,派人上岸调查,果然发现华山早已退兵。
石宣抵达通州时,魏袭侯已经离开,当时水路被堵,船只不能过,石宣下令留下船只,率领弟子步行北上。当时冷面夫人安排的队伍正在围困魏袭侯,竟无人发现这支大军,石宣率军突袭,救下魏袭侯,与之一同赶往青城。
当机立断的能耐和几场关键大胜让彭镇文将他拔擢为抚州船队统领,虽然听说彭千麒的女儿在彭家并不受待见,是交给旁系抚养,但血亲就是血亲,彭镇文此举多半有拉拢之意。
“再帮我探听一下石宣这个人。”沈未辰吩咐。
这大半年来,沈未辰全靠许莲传递外头大小消息,这些消息来自街闻巷议,未必能全信,如果遇着重要的事,沈未辰便会嘱咐她多打听以辨虚实。小到抚州来了个满脸伤疤的怪人,彭南三负债累累,富贵赌坊跟群芳楼生意大不如前等琐碎小事,大到武当在整军,华山广招人手,长沙城经历重建等大事,许莲听到什么就说什么。
两人说话时,沈未辰会以内力催动声音,嘴不动,但声音传入许莲耳中犹如在耳边说话般清晰。许莲没这能耐,只能低声回话,声音被筝声掩盖,但沈未辰内力深厚,凝神专注,依然听得清楚。此时哪怕有人站在门口,也听不出她们正在说话。
许莲接着道:“还有一件事,彭南三又输了钱,这次似乎输了很大一笔。”
彭南三常输钱已是旧闻,他嗜赌爱嫖,品行低劣,但赌资嫖资可不敢不给。无论群芳楼还是富贵赌坊都是丐帮产业,钱是公帐,要是让彭南二知道了,他剩不下几颗牙吃饭。
“还听说了什么?”
“有经过洛阳的客商说少林快打完了,真和尚困着假和尚,等过完冬天,估计假和尚就得投降。”
少林的正俗之争,觉如稳占上风,朱宝器死守洛阳已经一年,沈未辰推断觉如应该是打算围城到洛阳粮尽,逼朱宝器投降。
少林一统后,是不是又会变回北方一强?这对青城、丐帮有什么影响?
她们的交谈简短,通常一日里就十来句话,冷淡得像是毫不相关的人。沈未辰还没找到一个可乘之机去戳破彭镇文与彭南二之间的矛盾。许荷死后,彭镇文来见过沈未辰,为许荷的死道歉,当然没多少真心。那之后,沈未辰只出过院子两次,一次是中秋彭家宴请门派要人,因为彭镇文要加乞儿钱——丐帮将税收称为乞儿钱,各种不同税收又有不同乞钱名目,总之就是要加税的意思。另一次出门则是抚州每年一次的百鸡宴,总舵主夫人代替总舵赴宴。
“还有没有听说什么其他关于彭家的事?”
“姑娘今天问得比往常多,怎么了?”
“昨晚我看到彭南二带人去后院,那人不会武功,脚步声重,把我惊醒了。”沈未辰一边抚筝,一边望向门外,仔细注意是否有人经过。
“怎样的人?”
“背着个青色褡裢,比彭南二矮些,四十多岁,离得远,又是深夜,看不清长相。”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彭南二带人去后院,那里囚禁着彭千麒,彭南二甚至不愿意让彭镇文接近,而昨天他竟然会带人进入,沈未辰想了一晚,有个猜想,但还不能确定。
“难道是薛大夫?”许莲说道,“两个月前,彭南六感染风寒,我出总舵府时见过他。”
正说话间,一条人影慌慌张张从前堂奔入,左顾右盼,怀里不知道揣着什么,蹲在廊角边鬼鬼祟祟,又是彭南六。
“彭南二今天在家吗?”沈未辰望向门外。
“没听说他出门。”许莲道,“最多就是带队巡逻或办事,总之没离开抚州。”
筝声忽停,引得许莲抬头望来。沈未辰起身,略一思索,来到门口,对彭南六招手。彭南六抬头瞧见,却不过来,沈未辰提高音量喊道:“六少爷,听见了吗?”彭南六瞪了她一眼,怕被发现似的快步跑来,道:“别叫了!”
沈未辰见他神色慌张,更加笃定,回头给了许莲一个眼色,许莲低下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沈未辰等彭南六走近,问道:“你怎么又进院子了?”
彭南六不满道:“我不能进来吗?二哥是不让人进后院,又不是不让进大院。”
“你来做什么?”沈未辰见他双手环抱,胸口鼓胀,问道,“怀里揣着什么东西?”
彭南六一惊,怒道:“贱人,闭嘴,关你屁事!”
“给我看看。”沈未辰双手探出,抓向彭南六胸口,她虽手脚被制,但以她武功应付个十来岁的孩子,半只手也能解决。
彭南六遮架不住,衣襟被拉开,抖出个黄色小包袱。沈未辰将包袱抄起,彭南六见东西被夺,脸色苍白,伸手要抢,沈未辰略一侧身,脚下一绊,彭南六一个踉跄跨过门槛,摔入房内。
沈未辰顺势将门掩上,守住大门,掂了掂手上的小包袱,心中有数,问道:“这是什么?”
彭南六脸色苍白,知道武功差太多,抢不回来,想大叫又不敢,只得怒道:“贱人,把东西还来!”
沈未辰摇头道:“你吓唬谁?”说着解开小包袱,见里头是手镯、玉佩以及一些金饰金盏。
“你偷东西?”沈未辰问道,“你这年纪什么花销,要填上这几千两银子?”
“把东西还来!”彭南六耳朵通红,又怕又急,“我拿自家东西,跟你没关系!”
“那我把二公子叫来问问?”
“别!”彭南六大惊失色,“叫来我二哥,你也要受罪!”
“不想你二哥知道?”沈未辰走到桌旁坐下,道,“你刚才骂我,先向我赔罪吧。”
彭南六一愣,没料到沈未辰会要他赔罪。
“我叫人了?”
彭南六不服,又怕她真找来二哥,只得讷讷道:“刚才冲撞了夫人,请夫人原谅……”
沈未辰道:“我是长辈,以后不能这样对我说话,再让我听见,会处罚你。”
“是……东西能还我了吗?”
沈未辰对许莲道:“去门外站着,把门掩上,别偷听主子说话。”等许莲出去了,沈未辰接着道:“你还没说为什么偷东西。”
“我拿自家的东西,怎么算偷!”
沈未辰也不反驳,只是盯着他看,彭南六越发不安,他毕竟年幼,被这么一吓早失了分寸,搓着手嗫嚅道,“是三哥要我帮他拿的。”
“你三哥要你帮他偷东西?”
彭南六低头:“是。”
“我猜这不是你的本心,是他逼你的对吧?”
彭南六无奈道:“是。三哥逼我去拿,说不听话就要让我日子难过。”
“他自已没钱吗?彭家的公子沦落到要偷东西?”
“他欠了几千两赌债,年底赌坊要结帐目,这笔钱掩盖不住,二哥肯定会知道。他说他怎么被二哥打,以后就怎么打我,说家里财宝多,放在库房也没人查,让我去偷,没人会发现,就算被发现了,二哥也不会打我。”
“等你成年后,你二哥会把这笔帐一次还给你。”沈未辰道,“你还剩下几年好日子?”
彭南六低着头,全身发抖。
“这是你第几次帮他偷东西?”
“第三次。”彭南六道,“二哥正好在大厅,我出不去,才躲到这儿来。”
“你这次帮了你三哥,往后他还找你,你不答应,他就威胁你把事情掀出来,你得一直帮他偷,直到被你二哥发现。你又不敢告状,怕他报复,对吗?”
沈未辰见这孩子怕得厉害,想了想,道:“我教你个办法,能让你平安无事,你三哥也不会来找你麻烦,你要听吗?”
“什么办法?”彭南六立刻喊了出来。
“去找你五哥,把这事告诉他,让他押着你去向文叔公禀告,说你偷了东西被他发现。”
“那样文叔公就知道了……”
“无论文叔公问你什么,你都一口咬定是自已贪玩好奇才拿的,你文叔公很聪明,会知道是你三哥逼你的。你没供出你三哥,你三哥也不好找你麻烦,假若你三哥问起,你就说是偷的时候被五哥发现,你五哥怎么问,你都不招,五哥才带着你去见文叔公,这样一来,你三哥就不会再要你偷东西了。”
“这能成?”彭南六半信半疑。
“听我的就是。”沈未辰将包袱递出,彭南六默默接过。
“若是成了,再来谢我。”沈未辰道,“你可以走了。”
彭南六哪敢逗留,快步跑出。
许莲走进屋里,疑惑问了句:“姑娘?”
“莲儿……”沈未辰盯着门外彭南六的身影,“你若怕死,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姑娘不用试探我,这一年,我也不是白跟着姑娘。”许莲道,“我要替姐姐报仇。”
沈未辰点点头:“之后会很危险,你要小心。”
“姑娘?!……”许莲张大眼睛。
沈未辰点点头:“我找着替你姐姐报仇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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